第十五章 面上无光

“你还知道回来！”

桂剑英跑进宫门，桂川武捋着自个的胡须气不打一处来，心道自个上辈子是多欠，这辈子才生了这么个野丫头，三天两头不着家往外头跑，女扮男装不说，还整日和江湖人士结交厮混，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真随了她死去的娘。

“爹……”

桂剑英本来还想悄悄溜进宫，谁知刚入了宫门，就撞见自个老爹阎王一样杵在厅间，听说他不是公务繁忙去武当山了么，怎么这么早回来？

眼一挤望向门口透消息的侍从，那几个王八蛋纷纷低了头不去看她，即使是宫里的端庄郡主，此刻也跟个犯人似的站在厅里，站在云南王的眼皮子底下。

“还知道我是你爹！”

武当山的事儿让桂川武面上无光。

本来天色正好，他带着一队人春游似的骑着高头大马抵达武当，守山的道童去禀报时，他看着灵气充沛的武当山，没来由心情极好，由道童领着沿石阶拾级而上，葱郁的山林让他心情豁然开朗，更别提抵达山巅，看到风无忌沏茶在等，茶香绕鼻了，那一瞬间，他的心情犹如英蕊漫山开遍。

“劳风兄久候。”

“云南王远道而来，令瓦舍蓬荜生辉。”

简单寒暄落座，趁着大好的春光山色，桂川武将春茶含在嘴里，他去过诸多门派栖居的灵山，却从没喝过如此香醇的茶叶，都说武当的茶好，今个一尝，却不是虚的。

“您这儿的茶真好。”桂川武没忘此行的目的，“前几日我书信于风兄说了，信中所述之事，风兄考虑如何？”

何事信中所托？

自然是诏安一事。

这些年江湖事多，豪杰云集，朝廷看着，总怕出现祸患，皇帝在高堂之上寝食难安，琢磨日久，思虑想出个诏安的主意，诸多大员便行走在诏安这条路上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武当少林日大，管束不易，风兄不如趁早接了诏书去京城复命一趟，何苦整日窝在灵山让我好找？”

风无忌没有说话，鬓发散在山风里，宽大的广袖在风中翻飞，他微微垂头捻须思虑，顷刻，抬眼，英挺的眉目窥不出任何情绪。

他又抬手为桂川武续上茶，“听闻云南王早年镇守边关，战功赫赫……”

他是来诏安的，跟他早年镇守边关战功赫赫有个球关系！

“风兄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桂川武有些不快，还得压着一腔愤懑继续同这老道攀关系喝茶。

“信中所言，我也以信回复了。”

那老道信中写了什么？

“武当非武林，江湖非武当，若管江湖事，血溅三千丈。”

意思是什么？

意思是赶紧到此为止吧，朝廷的手不要伸到武林中来，江湖事你云南王管不得，皇帝老儿更管不得，你想诏安武当，我们不想被你诏安，你要硬来那就只能血溅三千丈了。

“缓了几日，本以为风兄识大体懂大义，考虑妥当了，知道如何选择才是对武当道众最好，没想到我亲自前来，风兄还是如此顽固……”

风无忌端着茶杯不言不语，坐在那里，像是劲竹长在座上。

“其实顽固的不是我一个……”良久，他敛下眼睛，如是道，“云南王不是也很固执，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走了千里万里，来赴这样一个不如意的约。”

心思在茶上时，两个顽固的人坐在一起还喝得，心思不在茶上时，两个顽固的人，坐在一起，就像是两颗相碰的石头。

桂川武抿了一口茶水，仍然飘香的茶叶，却喝不出刚刚的味道。

“诏安有何不可？”他大声道，“你还是住在这里，还是当你的掌门，还是悟你的道，烹你的茶，栽你的花，不同的是名义上你已为朝廷效忠，拿着朝廷的供奉，做着朝廷让你做的事，不杀人不放火，有什么事情朝廷做你的靠山，这有什么不好的？”

“那又有什么好的？”风无忌的声音散在风里，有些缥缈梦幻，“我武当自师祖拒绝诏安开始业已七百年有余，武当不变，外头却已不知几回改朝换代，你问一次我回绝你，你问十次，贫道照样回绝你！”

桂川武摔了杯子，他将杯子当着风无忌的面摔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如此一件小事，竟然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

都怪那风老道忤逆，偏偏提什么改朝换代！

“爹……”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桂川武生了个女儿英年早逝，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出远门了？鞋子上还有土，你这是又跑哪儿去了又给我惹了什么麻烦！”

桂剑英看了眼靴底的泥土，她骑马一向喜爱狂奔，也是临近家门口才将马匹牵上来，这一路风尘仆仆，自然没顾及靴底的淤泥，谁知会在厅里让老爹逮个正着。

“女儿结交江湖人士，不也是为爹爹分忧解难？”

“你结交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能为我分什么忧解什么难？”

不知如何作答，桂剑英觉得摊上这么个爹，什么有理也变成了无理，虽然她本身就占不到什么道理。

“你这趟出去惹麻烦了没有？”晚膳时同爹用餐，桂川武眯着眼睛这么看她，“你跑哪里去了？听说京城出了个名动江湖的女匪，连皇后娘娘头上的金簪都敢偷，这种人迟早要下大狱的，你可千万不要结交。”

刚听他提女匪就揪着心，还以为哪里疏漏让老爹知晓了自己身份，没想到只是提醒她交友当心，于是放下心来，饭也跟着多吃了几口。

“我最近结交了两个有意思的人。”桂剑英扒拉着饭道，“葵花宫的人，其中一个是少宫主。”

“什么……”

桂川武一惊，这葵花宫虽然不比武当少林这些大门派，但在江湖上地位很高，他是没想到自己女儿结交的人里竟然有葵花宫的少宫主。

“爹爹您惊讶什么？”桂剑英吃着米饭道，“如果您想认识的话，女儿改天就把他介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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