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亲

不小的意外而已。

只能如此宽慰。

杨天化觉得今天救了他们的江湖客面善，叶雨修却同他说，那个中年男人的眉眼，好像有些像他。

“你是不是看错了？”杨天化问道，“那个大胡子哪里像我？”

“说了是眉眼。”叶雨修答，“你也别大惊小怪的，这世界上人这么多，两个陌生人，长得相似也未尝不可。”

说是这么说，杨天化却上心了些，母亲早就听说了这件事，他俩回来这么久，却没有见过她一面，只知道中年男人在客房住下，姑姑准备了晚膳，能否见到母亲，还是未知。

杨天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回来时就想见母亲想得厉害，挨了许久终于安奈不住，又跑去母亲寝宫“听窗户”。

“听说你病了。”

母亲在里面咳嗽两声，从门缝里偷瞧，正看见中年男人背着那把破剑，单薄的衣着披着一件新的锦袍，站在厅里，离母亲的睡榻还有些距离。

“你是来探望我的？”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算作答应，母亲却长叹一口气。

“杨公子有心。”

她这么说。

接着就是死寂般的沉默。

杨公子？

杨天化搜脑刮肠也想不到母亲的熟人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又想起叶雨修提的中年男人的眉眼同他神似，便细细去看，只瞧见中年男人眉峰冷峻，眸色深沉站在厅里，面色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哪里像我？

杨天化瞧不出来，想着母亲对中年男人的态度，打算等中年男人吃了瘪离开之后再进去探望，谁知中年男人打破死寂般的沉默，对母亲说道：“是怎么生的病？”

“那天出门受了风寒，和人打斗的时候，人堆里瞧见个相熟，晃神被偷袭，受了伤就病倒了……”

没想到母亲竟还搭理他，如此回复。

杨天化见中年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然后是懊恼悔恨，嘴唇动了动，胡须也跟着动了动，良久吐出一句话来：“你怎么那日不同我说？我那日走得急，只远远看了你一眼，你总是这样冷淡，这些年我不远不近，却都只能远远看你一眼。”

“杨公子是在质问我当年的事？”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从这个方向，倒是看不清她的表情，“当年我未婚先孕，寻了你去，你是怎么说的？家中已为你筹备良缘好妻，你这些年不守着你的好妻，守着我做什么？远远地看我做什么！”

多少爱恨情仇，一霎间如同奔涌的流水，从母亲的话里倾泻而出，中年男人面色苍白站在厅里，抬手想说什么，又蓦地停住，变成拳头落在身侧。

“我……我怎知道你未婚先孕？”

“对！是我没说！”母亲生气道，“你们情投意合郎才女貌，我一个外人搅什么局？怪我走眼，是我一厢情愿，时隔多年，还有什么好强辩的！”

厅里的气氛再次回归沉默，听到这里，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他同中年男人是什么关系，幻想了无数遍的亲爹就在眼前，没有相识相认的喜悦，却好像当头被浇了一瓢冷水。

那下午是他爹救他的？

他远远看了这么多年，到今天没点明要认他，就是被救，知道是自己的种也没同他说一句话，这他娘是什么父亲？

“算我强辩。”中年男人又道，“当时事出有因，今天再谈也无济于事，对于你们母子，我心里确实很愧疚……”

“我看杨公子大可不必。”母亲笑道，“你今日在天化面前可英勇的很，怎么，是知道我将不久于人世，特地在这个档口跑来认儿子的？白捡这么大一个儿子，倒是便宜了你！”

“他是不是不知道我是他爹？”中年男人问道，“我今天看他生分得很。”

“我没说他怎么会知道？”母亲答，“你这个爹，这些年有还是没有对他都无所谓，无所谓的事情不值得一提，你如果特地跑来认儿子的话，结果可能是要失望了。怎么，贵夫人这些年是没给公子你留下一儿半女，还是公子你重男轻女，这么远跑来跑去，倒是不嫌折腾……”

厅里冷冷的，冷风摇曳烛火，男人的清冷的声音在厅里摆动。

“她死了。”他道。

“哦，她死了，所以你才会来……”母亲这么说，“红颜薄命，原来尊夫人还没来得及给公子你留下一儿半女。”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寝宫的门开了，女侍簇着他从里头出来，杨天化躲在廊柱后头，远远看着陌生的“父亲”，也不说话，一双眼睛盛满警觉，中年男人转过头本来眉眼温和去看他，瞧见他眼睛里的陌生和警觉，又转回头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少宫主，宫主叫你进去。”女侍姑姑说道。

“可是母亲生气了。”杨天化答，“她要是把气撒到我头上怎么办？我可不可以不在这个时候见她？”

女侍叹了口气，才10岁的小孩子，怎么心思就这么多，宫里就这么两个孩子，却一个比一个更不像小孩子。

逃避当然不可能，心惊胆战低头跪在母亲床榻旁的时候，杨天化都不敢抬头去看母亲的脸。

“怎么了？”他听到母亲问他，“你害怕什么？这里可没有凶徒要抓你。”

“孩儿是那个杨公子的儿子。”杨天化道，“母亲不喜欢杨公子，自然不喜欢孩儿，杨公子今天惹母亲生气，母亲能不能不要把气撒到孩儿身上？”

母亲咳了几声，“都听见了？谁说我要把气撒到你身上了？”

杨天化点头。

母亲再问，“是无意听见的还是故意听见的？”

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

杨天化不知，摇头只说自己今天思念母亲，跑来探望，刚好见杨公子在厅里，就听见了，也不知这算无意还是故意。

母亲没有说话，沉默良久，让他起身，咳了几声，悠悠叹了口气，“那你认不认他？”

杨天化摇头，不是怕母亲生气，而是打心里觉得有没有这个爹无所谓，再说他也看起来不打算认他的样子。

“不认他。”他道，“母亲会生气，他也没管过孩儿，有没有爹无所谓，反正我都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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