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送礼

横亘大颂朝西北的垠山山脉，隐在黛青色的夜色中。零散的闪烁星光下，一个百人车队缓缓行在呼啸的西北风中，仿佛还能听到赶车的吆喝声。

车队最前开路的魏进，在距离天德军城门还有百米之处，冲身后众人喊一声“天德军城到了，大伙儿都打起精神来”，车队里传来整齐的应和声。

城门守卫们听到声响，纷纷执起长矛，冲着车队大声喝问。

"来者何人？！"

魏进扯下脸上的挡风面罩，翻身下马，上前拱手做礼，道：“军爷，咱们是顾家庄的车队，我们少庄主亲自押着今秋的粮草来了。”

守卫闻言眼睛登时一亮，欣喜笑道：“哎呦，辛苦诸位了。”话音未落，脸上又是一肃道：“不过，咱们军令严明，还得请少庄主出示令牌。”

顾家庄乃是天德军城最大的粮草供应方，进出鲜少遇到阻拦。

魏进不悦地皱起眉头， 道：“我们少庄主顶风冒雪，亲自押送粮草，你们……”

“阿进！”牛车里清脆爽利的女孩声响起，道：“别让军爷为难。”

藏蓝色花纹羊皮门帘掀起，露出一张明艳俏丽的面颊，竟是个小姑娘。 她戴着一顶白色兔绒帽，猩红色披风裹着上身，掌心翻出一枚乌黑色的令牌。

这便是顾家庄的少庄主——顾映棠。

魏进忙躬身上前，接过她手中的令牌，递给守卫检查。

顾映棠抬眸扫了一眼城楼，影影绰绰的巡逻士兵往来不绝，状似无意地向另一位年轻士兵盈盈一笑，问：“近来可有番邦进犯？守卫怎的如此森严？”

那年轻士兵倒是憨厚，嘿嘿笑道：“未有番邦进犯，是和亲的队伍不日便要到了，宋将军让小的们加强守备。”

“哦……”顾映棠闻言微微蹙了一下秀眉。

恰在这时，那士兵也已查看完毕，下了放行口令。

望着缓缓驶进城的顾家车队，一位老兵凑到那新兵身边谨慎提醒，道：“你这新兵蛋子，怎的连顾家车队都敢拦？”

新兵不解地看着他，道：“小子依军令行事，可有不妥？“

“ 咱们朔方郡流传的那句话，你竟不知道？”老兵惊讶地瞪着他。

新兵被他瞪的寒毛都要起了，惊到：“什么话？”

他参军还没到两月，这天德军纪律十分森严，别是闯了祸。

老兵胆怯地观察一番四周，才压低声音道：“防火，防盗，防顾家！”

“嗯？”新兵还没反应过来。

老兵一拍他的肩膀，老神在在地道：“ 以后你就知道了。”

——顾家车队熟门熟路地来到军营钱粮署，顾映棠跟钱粮官们打过招呼，便将魏进留下来交割粮草，她自己则带着随从前往镇北候府。

此刻的镇北候府衙灯火通明，往来行人脚步匆匆，连门卫都接待的口干舌燥。

候府管家早已得到消息，在大门口迎接顾映棠，见她跳下牛车，忙乐呵呵地迎上前作揖，道：“姑娘来时可还顺利？将军可念叨了您好多天了。”

顾映棠整理一下身上的披风和羊皮小袄，笑吟吟地瞅着管家，道：“托了将军的福，豺狼虎豹没一个敢来打扰！”

管家边将她往府里迎着，边笑道：“姑娘还是这么爱说笑。”

顾映棠边走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小包袱，递给管家，道：“陈伯，这是套护膝，入冬了您便穿在腿上，迎来送往的也不碍事儿。省的你那条跛腿又找您麻烦。”

管家激动地双手接过，爱惜地看着羊皮软毛护膝，道：“哎呀，多谢姑娘费心。”

他曾是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士兵，奈何左腿受伤后，便退下来给镇北候做了管家。朔方郡冬季漫长，到了冬天伤腿疼起来走路都困难。平日疼也就疼了，这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反到让人心里范酸。

顾映棠爽朗笑道：“不谢。等我大哥把那药贴研制出来，到时再送你。保管比这个还好用。”

一行人快步穿过前厅来到侯府正堂，陈管家进屋通报。片刻，便听到里头粗犷的大笑和招呼声“我大侄女儿来了，阿棠，快进来”。

顾映棠含笑冲丫鬟嘟囔一句，“看来宋老头今天心情不错。”然后，一股脑将帽子、披风、羊皮手套摘下递给丫鬟，跺跺脚上鹿皮小靴的尘土，进了屋。

镇北候宋章此刻正和同僚议事，顾映棠见着往日熟悉的叔叔伯伯，忙上前一一见礼。

众人知道她今日是来说粮草之事，于是寒暄几句便纷纷退出，只留下宋章和陆参军。

宋章年过四十，穿一身暗红色将军常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翻看顾映棠带来的粮草账簿。

他身材魁梧高大，声如洪钟，性情爽朗，黝黑的是西北风吹日晒的杰作。他是天德军城级别最高的统帅，几十年来，带着天德军守护着大颂朝的北大门。

顾映棠坐在他左手下侧，喝着热腾腾的奶茶，时不时地回答对方提出的疑问。、

这间隙，她眼眸一转，笑问坐在对面的陆参将，道：“陆伯伯，我进城时，听说有京城和亲的队伍要来？”

不等陆参将说话，宋章将账簿递给陈管家，笑道：“对，前锋白天就到府里了，言说和亲队伍还有三天路程了。”

“是……跟党厥可汗和亲？”顾映棠有些不确定地追问。他们秋收两个多月，这城里的消息有些滞后。

“对。党厥可汗，党厥迎亲的队伍已在城外山野驻扎，两日后天德军城开榷市，他们就会进城了。”宋章看着顾映棠，意有所指地答道。

顾映棠看着他，眨巴眨巴大眼睛，恍然大悟，笑道：“好在今日粮草顺利入城，阿棠明日回家便准备市货的物品。宋伯伯可有阿棠代市之物？”

“代市之物没有。不过……”宋章神色严肃道：“却需侄女儿，做我等的眼睛、耳朵。”

顾映棠粲然一笑，欣然道：“好！”

陆参将看着顾映棠聪明伶俐的样子，忍不住捋了捋胡须，笑着感叹道：“属下还记得阿棠儿时摔跤哭泣的样子。如今，竟能将粮草之事操办的如此妥帖，为将军分忧了。实在让人感慨啊！“

“那是，阿棠最是乖巧！”宋章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话锋一转，道：“她小时候还尿湿过我的袍子呢。”

顾映棠嘴角一抽， 您二位还是别回忆了……

为了不让他们再说自己的儿时糗事，她忙从丫鬟怀中包裹里，翻出两个毛茸茸的灰色物件儿。

她狗腿似地分别递给宋、陆二人，笑咪咪地道：“两位伯伯，这是我家商铺今秋最流行的羊绒围脖。戴在脖子上柔软亲肤，既挡风雪，还能隔绝冰冷的盔甲。行军打仗必备之物，十分好用！”

宋章和陆伯伯二人在顾映棠的教导下，乐呵呵地套在脖子上，顿觉一阵温热柔软，连带身上都好像暖和了许多。

朔方郡位于大颂西北苦寒之地，天德军城又在山脚，冬天更是异常寒冷。带兵打仗穿着十几斤重的盔甲，像是穿着冰冷的铁疙瘩，这件好物顿时让二人十分欢喜。

宋章更是从一旁的衣帽架上，取下头盔戴上，笑的见牙不见眼，道：“瞧瞧，瞧瞧，还是姑娘最贴心！“

顾映棠见他们欢喜，眸中闪过狡黠的神色，将包裹里剩余之物摊开在茶桌上，笑道：“这里还有十个，是给三位哥哥，还有叔叔伯伯们的。”

宋章闻言笑容一凝，瞅一眼桌上的物件，打量着顾映棠，问：“说吧，你存了多少？”

顾映棠笑得要多乖巧就多乖巧，道：“今年夏天收的羊绒确实多了些，这羊绒围脖也就做了几千个，若是……”

宋章闻言大手一挥道：“买！凡总旗以上将官，人手一个！”

“多谢宋伯伯！”顾映棠顿时喜笑颜开。有了这单生意，他们顾家庄今年冬天能过个肥年了。

宋章见她欢喜的样子，对陆参将感叹道：“哎呀，我家那三个小子，但凡有一个像阿棠这般懂事，也不至于让人操碎了心！”转而对又顾映棠道：“ 伯伯知道你瞧不上他们。好在，老白家的二小子白谨川来了，你这婚事也该能提上日程了。“

顾映棠一愣：“婚事？”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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