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村通火车了

“轰隆！轰隆隆！”在张志鹏后脑勺村口方向，传来两声轰鸣，震得泥墙顶头的灰漫天飞舞，甚至肆无忌惮地跳入张志鹏打呼噜的“血盆大嘴”。震耳欲聋的动静加上呛人的灰，彻底拉醒了午睡中的志鹏小弟。

“什么玩意！一个清闲的午觉都要不得？”张志鹏重重地放下二郎腿（睡觉跷二郎腿是张志鹏打小的习惯），一个鲤鱼打挺，稳稳地立在竹床上，连带竹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听着叫人牙齿发麻。他怒目圆睁，顶着鸡窝头，准备下床。老操作用脚在床边搜寻着鞋子，他左滑滑右勾勾，却只找到一只。

“好吧，又被哪家狗叼溜去了！”说着就随便穿上了一只露大拇指的布鞋走了。

又到了一年的谷雨时分，平田村的田垄处整整齐齐地呈现出一幅嫩绿的景象。过完冬天的茶叶桩上抽出了细小的嫩芽。第一天零星分布，嫩黄脆弱。等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再去看时，已经不胜枚举，满山遍布，绿而苍劲。在平田村，家家户户都种茶，茶叶是他们的家庭支柱，收入来源。因为平田村优越的自然条件，地势高多山地，排水条件好，平田村的梯田就是人们利用地势陡峭的先天优势进行地巧夺天工的创造。平田村又位于向阳坡，光照条件好，气候适宜。南方典型的偏酸性土壤，又是茶叶天然的温床。在这种先天优势的支撑下，平田村积极发展种植业，种出的农产品品质极高，许多进货商都会优先选择平田村的农产品作为自己的货源。不过最负盛名的还属“平田银猴”，这是平田村一张响当当的名片。平田村就这样一代代靠种植业繁衍至今。

平田村沿着平田河安家落户，慢慢扩建。平田河就是大家的母亲河。早些年河里还有鱼虾螃蟹，一到暑假孩子们老喜欢撸起裤脚，下河抓鱼，这也是村里孩子们的快乐源泉。村民们也喜欢在河里洗碗洗衣服，因为水会流动，衣服上的污垢一下就漂洗干净了。可是近些年，由于田间种植过度喷洒杀虫剂，敌敌畏等农药顺着田垄里的水流入了平田河里，水质没有先前那么好了。问题产生后村长立马带头整治，水质又恢复了几成。

云雾缭绕的平田村更素有“云上平田”的美称，可谓高处不胜寒嘛。夏季清凉的早晨，爬上村里最高点鸟瞰，会看到云雾层层环绕着群山。轻盈的雾气飘浮在半空，时而穿过山峰，时而又怀抱着山峰，几座山尖尖像空中阁楼，忽而浮现忽而消失。置身其中，感觉云层离你如此的近，仿佛一伸手就能够触碰到轻柔神秘的云雾。早晨起来，拉开窗门，站在最高点，欣赏曾经只能抬头仰望的云绕群山出现在你视线前面，任凭水滴沾湿了你的衣服，好梦幻好清爽！瞬间感觉精神饱满，可以动力十足地迎接一天的挑战。毫不夸张的说，厌倦了城市灯红酒绿，高楼大厦的人们来说，平田村就是他们灵魂栖息的圣地，在这里没有九九六，没有职场的尔虞我诈，没有做不完的文件，来这里就是舒心！

一天的农事干毕后，村民们喜欢聚在平田堂下的石墩子前谈天。左侧张大嫂一只手搭在柱子上另一只手拍了拍李二嫂的肩膀，眼神无力地抱怨道：“李嫂，今年的早茶单价又跌了，这年年往下跌，我们这些种茶户还靠什么养活一家老小啊！真是烦心呦！”李大姐瞅着张大嫂怨声载道的样子，悄咪咪地用她那黑黢黢开裂的手捂住嘴巴，半边脸贴着张大嫂的耳朵，轻声说：“张嫂，我且告诉你，你不要跟别人说哈。隔壁上甘岭村价格卖的不错。这两天，我和我家那位就挑着早茶走到上甘岭村去卖的，难走是难走，茶叶价格卖得好也是值得。千万不要给别人说啦！发点小财不易啊！”话刚说完，两个人四眼相对，嘴角微微上扬，小幅度点了点头，脑袋靠的更近了。密谋什么，没人听得清了。右侧四五个大爷，两位坐在石墩子上面，手里捏着烟袋，准备打火。其他三位各抽着冒着阵阵浓烟的旱烟。旱烟有大有小，长短也不一，是村里老头的标配。大爷们正激励地讨论着前几天村口发出的爆炸声。

“你们有听到爆炸声吗？就在前两天。”王大爷左瞅右看，偏着头好奇地问。七十多岁的王大爷听力不太好，但还是听到了爆炸声，由此可见爆炸声的动静不是一般的大。正常人应该都听见了。

“哦哦对，我也听见了，好像是村里祠堂那个方向吧。”郑阿叔怀疑地望了望大家，希望他的判断和大家的一致。可是他的判断一向都不太准。

“哪里，是村头那边传来的爆炸声哩！”郭老弟义正言辞地纠正郑阿叔。其他人都赞同地点了点头。郑阿叔骚挠着头，尴尬地猛吸一口烟，把头转向一边，不想说什么了。大家讨论得越来越激烈，石墩子前蜂拥了议论纷纷的村民们，张志鹏也挤在唾沫星子横飞的人群中。原来村口巨大的爆炸声是在炸山挖隧道，竣工后火车将会穿过耸入云间的平田村。张志鹏抓耳挠腮地嘀咕着：“要通火车？那去城里该是很方便了吧！”想了想推搡着从人群中爬出来，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村口修隧道处。

隧道已经成型，路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石子。隧道口有两台浇筑泵，“嗡嗡嗡”地工作着一刻也不消停，搅拌着泥土和小石子。隧道里走来两个工人，用扁担挑着两桶混泥土。他们的衣服帽子甚至脸上都沾满了泥，有已经分块硬邦邦的旧泥，还有新鲜刚沾上去的软泥。隧道外一包包泥土拿来混水，泥灰满天飞。张志鹏被呛了一嘴后急忙捂住口鼻不敢大口呼吸，同时惊讶地盯着若无其事的工人们。

“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呢？”张志鹏按捺不住满脸的好奇心，小心地往隧道里头移动。好巧不巧，刚前脚踏入隧道里，便听见里面小石头掉落下来的声音，接着又看到石头顺着水流滚落到脚边。

“哎！小孩不要进去，当心石头砸脑袋！”工人们厉声呵斥道。

张志鹏耸着肩叹了一口气，不敢再踏进去半分。“神神秘秘，那就等快修好了再来！”傲娇的小脸一甩，在路旁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那姿态活像村里的男人们抽旱烟。

工人们气恼这臭小孩没规没矩没态度，但是也不和他计较，手头的工作最重要。其实别看张志鹏小孩子一个，村里和他同龄的儿童都怕他，就连大人见了他都低头绕道走。小小年纪不学好，偷鸡摸狗最在行。村民家里三天两头会丢失馒头或者水果，甚至在收回祭祀神仙的贡品时都会发现少那么几样。大家心里有数，除了他还有谁会做这勾当。张志鹏因此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闲聊批评的对象，被大家称为“平田村小恶霸”，不愧是他爸爸“平田村大恶霸”的“好儿子”。

他爸爸张善力是个混子，打小爸妈就不管他，沾染上了各种恶习，打架赌博偷东西，犯事进看管所了还不安分，继续打架不服从命令。警察无计可施，最后拿着一根粗粗的电棒，击中张善力的后背致使他昏厥，这才消停下来。每逢夏天，张志鹏都能看见爸爸后背那一块块斑痕，这就是不听话留下的劣迹。成家后，张善力才慢慢收敛傲慢不羁的性格，可是脾性改不了，就像他的生肖—老虎一样，狂暴。回家撒酒疯，骂儿子打妻子就像家常便饭。在这种家庭氛围的影响下，张志鹏把他老爸的品格习性学的是有模有样，不爱干净顶着个鸡窝头，衣服破破烂烂的不打理，甚至浑身发臭招来苍蝇了也不在意。平田村没有小孩会主动靠近张志鹏，一是怕脏，二是怕挨揍，毕竟人称“平田村小恶霸”，谁也不敢去招惹。

张志鹏的母亲李秀娟是个小裁缝，年轻时没有眼力见中了张善力的道，和家里人闹翻非张善力不嫁。长辈们本来就不同意这门亲事，觉得张善力像浮萍一样到处漂泊，没钱没工作，秀娟跟了他肯定会吃尽苦头。秀娟叛逆不从，跟着张善力来到了湖南打拼。他们在湖南做松香生意，因为张善力的舅舅人称“炮头”做松香赚了点钱，在湖南办了个松香厂自己当老板雇人干活。俩年轻人觉着有靠山，就跑来舅舅厂里当小工。可现实却和他俩开了个玩笑。赚了点钱的舅舅，并没有因为张善力是他外甥就偏向他，反而看不起他们，处处刁难他们俩。当时男工人们的主要任务是去山里割松脂。每个工人都会被分配到固定的山林里工作。分配名单就是“炮头”制定的。当时张善力被分配到离工厂营地最远的山林，而且树木的质量也很差，每天最早出发，最晚回来，收取的松脂却最少。秀娟在厂里当烧饭工。黑心吝啬的舅舅“炮头”不允许他们买肉，连肉沫也不允许，并且严格限制食材的量，能少则少，多一颗白菜感觉都要了他的命。等张善力从山里回来，饭菜早就抢完了。比他早的工人们收工回来后饥肠辘辘，只管着自己吃饱，哪关心张善力还有没有的吃。再强硬年轻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折腾啊！秀娟后面学聪明了，每次都偷偷先留一份，等着张善力回来吃。可惜瘦小的身体终归是扛不住了。给恶霸“炮头”打工的第二年，张善力由于过度劳作倒在了工地上，半夜被送进医院。医生诊断为“腰间盘突出（这种病多发于中老年群体）”。医生交代他，之后半年时间不能干体力活，只能在床上躺着。医生的话就像好几个晴天霹雳重重地打在了秀娟头顶。劳动力倒下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第二天舅舅“炮头”像个没事人一样，双手插着裤兜来到医院，冷冰冰地送来一句“看着没什么事歪！”一点表示都没有，全程手插裤兜，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秀娟气不打一处来：“呵！真是个好舅舅！人是在他们工厂里干倒的，现在撇的比谁都干净！倒了八辈子霉了给这种小人打工，以后别认这样的舅舅！”说完便坐到张善力床前，边流眼泪边剥苹果。送到张善力嘴边的苹果只有鸡蛋那么大了。垃圾桶里的果皮足足有两厘米厚……出院后，俩人去“炮头”厂里结完了剩下的工资。

张善力在家里静养了半年多。这半年，秀娟可没少照顾张善力，也吃了不少苦。到处打听治疗“腰间盘突出”的民间偏方。听说樟树枝条有助于腰椎的恢复，便跑到山上去采摘，一采就是大半天。偶然间从哪个大爷口中听到药酒治疗效果很好，好多人纯喝药酒就恢复了。马上上前询问药酒的配方，回家就叮叮咚咚研究起来。得益于秀娟不离不弃、周到细致的照顾，张善力可算恢复得差不多了，精神力也调整如初。不久，张善力又重操旧业，但这次换了个老板。不会在“炮头”那一个坑里摔两次的。接下去半年，生活还算过的安安稳稳。

第二年，秀娟意外地怀孕了，俩人都还没有做好养孩子的准备。张善力态度很明确，他不要这个孩子，要求秀娟打掉。秀娟不忍心，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舍不得啊！最后秀娟坚持己见，要生下这个孩子。张善力很恼怒秀娟不听他的话，在秀娟怀孕期间不管不顾，还经常发脾气。秀娟一度忍受不了张善力的暴力行为，独自跑回母亲家里诉苦。

“不听我们的话，吃到好果子了吧？”母亲咬牙切齿地数落着秀娟。没过几天，张善力又追回来了，怒气冲冲地拿着一把刀放在手腕处，威胁秀娟：“你不跟我走，不和我结婚，我就死在你爸妈家！”谁也没法制止这个无理取闹的疯子，大家只能妥协。

秀娟临盆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不久微风四起，飘来滴滴细雨，才过了五秒钟的样子，无数的细雨聚拢汇成暴雨，随着狂风席卷而来。秀娟突然觉着肚子阵痛，用手扶着桌子艰难地踱步。疼痛感迫使双腿发麻，继而双膝跪地，再也站不起来了。秀娟预感到孩子要出生了，便唤来张善力。张善力见着秀娟痛得站不起来，一时呆住竟不知怎么办。缓过神来后，张善力赶紧打电话联系当地中心医院。秀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手忙脚乱的张善力喊：“不要去中心医院，我们还没结婚，不合法，要罚款的！”听完，张善力赶忙切断了电话。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慌乱的男人带着一个即将生产的孕妇，到处寻找可以接生的私人医院。不过最终秀娟被一个私人诊所接下了。这个私人诊所没有专门的营业执照，自然不需要他们出示结婚证，只要交足钱就会给秀娟接生。可是这种私人诊所也有它致命的弊端。没有营业执照，始终不太正规，医生的专业水平普遍偏低。孕妇生产过程中出现的任何意外都要自行承担。可当时情况紧急，秀娟已经痛得抓心挠肝了，实在没有心情和精力考虑风险不风险的问题了，只能拼一把。站在一旁的张善力更是啥也不懂只知道干着急。就这样秀娟被推入了命运的鬼门关，谁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挺过难关。站在门外的人只能整夜祈祷。

那一夜对秀娟来说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此生不愿再经历。一开始秀娟决定自然生产，可孩子就是出不来，好像是因为孩子的姿势是横着的，不利于自然生产。三四个小时的撕心裂肺，痛到意识模糊不清，最后几乎昏厥。秀娟脑门的青筋凸起又凹陷，脸庞的秀发早已被汗水浸湿，根根分明欲滴。苍白开裂的嘴唇抿着，连带着脸部肌肉拧成一团。握紧的拳头渐渐松散了，叫唤声也不再响亮刺耳，拧巴在一起的脸缓慢舒展开，上下眼睫毛逐渐聚拢合一……医生扯着嗓子叫唤秀娟：“别睡啊，孩子尚在努力，母亲也要给力啊！来，一！二！三……”

秀娟被抬进了手术室。凌晨三点二十分，手术室里传来婴儿啼哭的声音，这稚嫩的声音天籁般美好。张志鹏出生了！经历一夜的惊心动魄，所幸大人小孩都平安无恙。秀娟她挺过来了！鬼门关她闯过了！医生把孩子送到张善力手中。张善力笨拙地接过孩子，看了一眼，竟说出一句：“怎么这么丑！”医生瞪大了眼，盯着口无遮拦的张善力，接着又耐心地回答：“刚出生被挤得，以后会慢慢恢复。”猜医生心里估计在说：“真好笑，孩子长这样不是随了你们父母吗？自己打自己的脸？”

秀娟去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剖腹产完整个人虚弱得像一颗小苗，风一吹就会倒。做女人真不容易！张善力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孩子，奈何秀娟坚持己见，因此这娃娃可以说完完全全是秀娟一人的孩子。张善力除了站在手术室门口抱过孩子，其余时间碰都没碰过，也不想去理会关于孩子的一切事情。他甚至还冒出把孩子送人的想法，秀娟死活不答应。坐月子期间，孩子的吃喝拉撒睡完全由秀娟一人担着，顶着腹部伤口的剧痛，为了照顾孩子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本来应该好好滋补恢复的月子期硬生生地被无情地剥夺了，怪孩子吗？不该。那该怪谁……每每心里苦闷的时候，秀娟瞅着怀里稚嫩的孩子，所有怨恨委屈都如一阵云烟，来的快散的也快。

孩子三四个月大的时候，秀娟和张善力结婚了。在照相馆里，秀娟把孩子夹在腿下，穿着大红布衣和张善力肩并肩地拍了一张结婚照，贴在结婚证上。没有戒指，没有婚礼，只有一纸结婚证。可好景不长，婚后的张善力又重拾了少年时代混蛋的秉性。白天干完活，晚上就和刚结识的一帮酒友厮混，喝完酒带头在外面惹事，回来还要撒酒疯毒打秀娟和孩子。这样血腥暴力的日子持续了好久。果然长辈的眼光是准的，张善力就不个好东西！小张志鹏慢慢地长大，开始记事，可是他起初记得的全是爸爸无情地打骂，而母亲则在无数个夜晚默默地抹眼泪。每到那个时候，张志鹏仿佛都能听到母亲内心深处的呐喊：“忍着忍着，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在张志鹏的童年里，从来没有“爸爸”这个词。村里的孩子经常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你觉得是爸爸好一点还是母亲好一点？”

“当然是爸爸！”其中一个孩子自豪地高呼。

“你瞎说，爸爸是天底下最坏的人！”张志鹏极力反驳。

“你才瞎说，爸爸会带你买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爸爸最好！”

张志鹏气的全脸涨红活像个红灯笼，用凶神恶煞的眼神盯着那个与他唱反调的孩子，紧接着用手使劲地推他。那孩子一屁股摔倒在地，嚎啕大哭。张志鹏这才解了心中的怨气，一个转身，拔了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边走开了。在那之后所有的小孩都怕他，没有人愿意和他这个怪人玩。张志鹏就这样疯疯癫癫长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可他自己不愿学校束缚着他，家里人也管不了他，更没钱供这么个不开窍的败家子。

又到了小满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着在田里摘豆角。张志鹏不像其他小孩那样背着采茶叶的袋子去上学，每天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闲散游荡。这天他兜兜转转又跑到村口隧道处，较上次来这已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路上还是石子遍地，可隧道完全变了个样，应该说是整修的很完美了。隧道口天头的石板上入木三分地刻着“平田口隧道”五个大字，隧道拱顶覆盖上了新鲜嫩绿的植物。进入隧道，一阵凉风伴着泥土花草的清香袭来，好叫人舒适。隧道内侧的水泥壁面平整而有光泽。拱顶的灯还套着保护罩，随时等待上岗工作。

“该是快通火车了吧！”张志鹏眼珠子都来不及转，盯着隧道里那些荧光发亮的指示标。这次再走进隧道，完全没有第一次的胆怯害怕，因为面前的一切都是敞亮的，全新的。

“好是凉快！”张志鹏猛吸一口凉风。第一次感受到了冰火两重天。外面炽热炎炎，烈日不断地散发能量像个广阔无垠的烤箱。大地上的一切动植物都陷入萎靡的状态。狗吐着舌头，耷拉着脑袋，趴在院子的阴暗处。田里的农作物，弓着腰，逐渐从嫩绿过渡到蜡黄。人呢？男人们赤裸着上身，晚间凉些则会穿上一件薄薄的背心，肚子大的男人则撩起背心，把球似的肚子袒露在外面。女人们盘起及腰的秀发，只留几小撮碎发贴着脸颊。小孩则穿着凉鞋在平田河里戏水，玩到被猛烈的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才消停。平田村的夏天虽热，但相较于城市还是偏凉的，毕竟农村山多树多地势还高。

张志鹏发现这个隐藏的“冰雪大陆”后，眼珠一溜转，脑袋瓜子又想出了个鬼点子。他火急火燎地回了一趟家，翻箱倒柜。塑料袋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吵醒了正在房间里午睡的张善力。

“你个小兔崽子，大中午的吵死鬼投胎啊！”张善力从木椅子上起身，眯着眼走到张志鹏跟前，一个大耳光子重重地落在张志鹏瘦削的脸上。撒气完便接着去睡他的回笼觉了。等张善力回到房间，张志鹏立刻摸着脸“嗷嗷”叫唤，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星子。眼神犀利凶神恶煞。终于在柜子的角落处，他看到了自己苦苦寻找的端午茶（清凉去火的茶），神神秘秘地一把揣入口袋，又顺手掳走了茶几上热气腾腾的水壶，走时把大门一脚踹闭“邦！”地都跟着抖了抖！

“睡你的大美觉去吧！”张志鹏关完门后，像泥鳅一样溜得不见踪影。他跑到半路，脚步越来越慢，最终是跟不上急切的心了，只能选择妥协。捧着个热水壶确实费劲不少，得时时刻刻注意，怕开水震荡出来烫伤手。

“近了，近了！终于即将到达‘冰雪大陆’！”张志鹏咧着嘴大笑，无数汗珠从额头倾泻下来，汇集到下巴尖，高频率有规律地滴落下来。“平田口隧道”这五个大字越发的清晰。最后工工整整地出现在张志鹏额头正前方的位置。他用袖子抹了一大把汗，大步往隧道里头走去。

“啊，终于可以爽快啦！”张志鹏把水壶放在水泥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下，随之而来掀起一阵呛人的水泥灰。他掏了掏口袋，拿出已经皱皱巴巴的装着端午茶的塑料袋，打开热水壶的盖子，把碎成渣渣的端午茶全都倒了进去。端午茶在水里散开，慢慢地布满了整个水壶。简易版清凉去火端午茶就大功告成了！一个下午，一条隧道，一个小孩，一壶端午茶……

黄昏时刻，隧道外的光线越来越弱，各家各户的屋顶上都飘着滚滚炊烟。张志鹏手里抱着空水壶身体蜷缩着躺在隧道里头。

“玉米糊、红薯粉、豆腐汤……好香啊！”张志鹏在梦中碎碎念。

“啊啊……欠！”一个大喷嚏彻底把他从饕餮大餐的美梦里拉了回来。太阳落山了，隧道里头是再也不能呆了，实属有些冷。“咕噜噜”张志鹏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往家里走。他刚走到家门口，前脚正踏入家门脚跟都还没落地时，身体突然哆嗦了一下，赶忙撤回前脚。

“爸爸应该在家。”张志鹏小声嘀咕，继而把耳朵贴在门缝处。好巧不巧，这时里面的人突然把门开开了，张志鹏被猛烈地撞到了墙上，耳朵也没少受罪，被夹得通红。两个人四目相对。

“小兔崽子，可算知道回家了！要滚滚远点，以后都别回来了！”张善力张着血盆大口，好像随时都要吞了儿子。命运就是这么的捉弄人，你最不想看见的人偏偏就要出现在你面前。

“鹏鹏，还站在门口干嘛，快点进来！”母亲秀娟大声叫道。

张志鹏低着头，从爸爸身边绕过。偌大的餐桌上只摆了两盘万年不变的菜—咸菜萝卜和白馒头，张志鹏抓着一个馒头一顿猛塞。

“慢点，饿死鬼投胎啦！今天下午钻哪里去了，一身的灰。”母亲顺手把张志鹏沾满污垢的外套脱了，还泡了一杯乳奶给他配白馒头。张志鹏顾不上答话，只想填饱委屈了一天的肚子。

“明天开始，你来母亲厂里给我打下手，干得好的话有奖励。”秀娟随口一说，其实也是为了拴住张志鹏，不让他乱跑。

“我不去！”张志鹏这时倒是闲出嘴来了，一口回绝。

“不来也得来，不然你爸就要天天追着你打了！”母亲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张志鹏挂在身上。张志鹏再也不想听母亲念经，一顿满足后，趁母亲不注意的当儿又跑外面闲逛去了。

张志鹏为了躲避母亲，天刚灰蒙蒙亮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这一路上，只看到几条美名“中华田园犬”的土狗在村里闲逛。这时候太阳没出来还可以活蹦乱跳的。养鸡人家里鸡叫声也是络绎不绝地传来，一声比一声尖，这强烈胜负欲！太阳就要探出脑袋了，张志鹏手里抓着大半瓶雪碧（昨天在村里某户人家嫁姑娘的酒席上顺走的）加快步伐……之后的几天，还未通火车的“平田口隧道”就成了张志鹏的避暑圣地。直到那天，有村民看见一个披着白色外衣速度飞快的长条怪物驶入“平田口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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