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月亮之下

现在，只剩阿莞一个人在月光下行走了，穿行于这朦胧难辨其真面目的地域。

对于阿莞来说，这样行走的经验是非常充足的。自从离开了家乡，阿莞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一直在这么茫然中行走。不管那行走的地点和环境有什么不同，那种行走的姿势和心境是没有任何区别的。一旦开始了自己独自的行走，阿莞就会充满了疑虑、充满了戒备、充满了对置身其中的那个世界的深深的恐惧。不过，从路修罗的魔宫里逃出来后，尤其是作别了翔文之后，阿莞感到坦荡了很多。一切已经结束，行走无始无终。阿莞所要面对的只是那种无牵无挂的超脱，像落叶从林莽中超脱，像陨石从天空中超脱。

走过桥后的道路延伸到一片荒原之中。阿莞看到，月光照耀下的荒原如同水洗过一般明净，没有任何飞禽和走兽来骚扰它亘古未变的宁静与神秘。大地带着那种特有的博大与忧郁的表情，默然地仰望天空。阿莞仔细辨别着脚下可能存在着的道路，她忽而看到它们交错纷纭，忽而觉得它们根本就是了无痕迹的，难以寻觅，甚至从来就不存在过。或许，只要有耐心，道路终究会被发现的，兴许在分崩离析的大地的拼接之处，那些沟壑，以及不易察觉的裂缝和空隙之上。干涸的河床，枯燥的曲线，永世单调的风，阿莞根本不知道，这些荒原上固有的摆设后面深藏着一个又一个忧心忡忡的背影。风景是如此令人乏味，只有天顶偶尔划过的彗星会在瞬间带来一点变化与憧憬，但这些，阿莞都是没法看见的。她行走在这超现实的荒原之中，当明亮的月光均匀的闪烁时，她只感到自己被黑暗所包围。这种黑暗甚至无法笼罩除阿莞双眼之外任何一片地域。

远处有篝火在慢慢熄灭，古老的祭祀在混乱中草草收场。一个不祥的咒语在混乱之后降临，最早的谋杀使得一对年轻人同时在火焰中湮灭。虽然月华并无改变地照耀着火焰熄灭的那个地域，但原罪并未因此而延迟自己的诞生，部落里的所有心惊胆战的人将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三万年无尽的飘荡。一千年会过去，另一千年也会过去，一万年会过去，另一万年也会过去，飘荡没有停止，就如它从来就不可能停止一样。当那三万年的跨度真实地意味着永恒地承担，所有面露喜色的人们都无法再为自己开脱了。篝火熄灭的地方，有个暗淡的影子悄悄飘过，起先是遥远而黯然，慢慢就接近而且很实在了。那个影子是阿莞，也是与她相关的每一个人。火焰的灰烬紧贴着大地，并腐蚀了大地。一个巨大的坑在腐蚀中形成了，就像海洋中飓风卷起的漩涡。无数暗淡的影子最终都被这个漩涡状的巨坑所吸纳……

这是个令人多么遐想联翩的时刻！我们追随着阿莞，在无尽的荒原中漂泊，并猜测着种种未竟的谜团。然而，这些猜测本无太大的意义，一切行将告终。没有人会因为猜中什么而获得一点新鲜的改变。这一个千年和一个世纪的开启，对于部落遗民的后裔们，曾经承担了过多的期望而变得极为不真实，就像将火作为图腾，直接灼烤进古老的族徽，连同一只摧毁一切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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