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茫然入火

阿莞却毫无感觉，除了更热一点之外，她没有看出那团瞳孔般的火苗中间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化。经过刚才一段的混乱，阿莞又丢失掉了翔文和流婉，她无法寻找他们的呼喊，耳朵里只剩下火焰燃烧时所发出的毕毕剥剥的声音了。那团火似乎会漂移，阿莞感觉自己明明是向它越靠越近的，但它却如同月亮一般，仍然那么遥不可及。失却了流婉，失却了翔文，目的地竟有那么难以企及，阿莞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还要走下去，但又绝对不能就此歇在这毫无关联的黑暗之中。这一矛盾简直要令阿莞崩溃。她真的很累了。

就在疲惫感汹涌而来的时候，一些门和走廊奇迹般地在黑暗中浮现出淡淡的轮廓来，犹如从一潭幽暗的水中打捞出的沉船。阿莞看到了有一只猫飞窜在这轮廓之间，它的游走使得那些经火焰消化过的建筑迅速地变成了一堆废墟，纷纷坍塌。早已心惊胆战的阿莞连忙跳着退让它们，可是，如神佑一般，无论它怎么塌陷，就是没法伤着阿莞的。后来，阿莞索性不去理会这些破烂了。兴许和那餐桌上的戏剧一样，这些都是路修罗制造出来的幻觉，阿莞想。给予自己明白的解释之后，阿莞认定了去跟踪那只时隐时现的猫。在危难之中，动物们会有异想不到逃生途径，阿莞意在利用这点为自己找条活路，这是她的保命之道。

再往前走，阿莞发现，竟然有很多人在和她一起奔跑、逃命。他们从废墟中伫立的每一扇破落的门后走出，一样地步履匆急，仿佛在躲避一场灭顶的血腥屠城计划。无数道弧光在他们身后闪烁，犹如夜空渗透出来的白虹。在人群中，阿莞看见了那个矮小的侏儒，也看到了那个头戴瓜皮小帽的聋哑守门人，这两个人跑得都很慢。另外还有很多面目模糊、但似曾相识的面孔。在所有令人不安的废墟上，这些人的奔跑给阿莞带来了无法分辨的恐慌。她加速了自己的奔跑，直至把所有的人都甩到自己的身后。即便如此，她还是疑虑重重，不停地往自己身后窥探。她只看到了一片的茫茫然。

阿莞的意识也一片茫茫然，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肯定在哪出现了问题。她甚至不得不考虑停止行走，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在追随某种梦境，这样不知所往的追随显然是种徒劳。在她止步后没多久，阿莞听到了一串稳健的脚步声正向自己靠近，她调过头去，惊奇地发现，一个衣衫蓝缕的男人来到了自己的身边。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为阿莞所丢失的翔文。

“果然是你，莞君，你怎么穿着这身男人的衣服呀！”翔文眯着眼，凝视着阿莞，显然已经辨认了良久，“你又怎么会在这里？”这位本来眉清目秀的男子，现在已经可以说面目全非了：经受过大火的灼烧，他的脸呈现了焦碳一般的颜色，了无痕迹地融入到了黑暗的背景中，唯一在闪烁的是那双两点磷火般光芒的眼睛。见到了阿莞之后，翔文就拼命地咳嗽起来。大火的浓烟使他被结核病所包围的肺部深受刺激，他用衣袖堵住自己的鼻腔和口腔，紧紧抓住阿莞的胳膊不放松，就像第一次与阿莞见面时一样，也仿佛是害怕阿莞就此消失掉。

阿莞当然也非常兴奋，她热情地招呼翔文：“哎呀，翔文，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咳咳，莞君……你看见流婉了吗，你看见流婉了吗！”翔文拼命克制住自己的咳嗽，急切地询问阿莞。

“没有，真的没有，你没有找到她吗？”即使对流婉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阿莞也为她感到焦虑。火是她引发的，她或许已经葬身在火海之中了。

“真的没有……”翔文松开了阿莞的胳膊，悲戚地仰望天空——不知何时，天空已有一弯凉月孤照。“方家在国中的一脉，就此全部断绝了……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翔文说着就用拳头狠狠地敲打起自己的额头来。

阿莞想挽住翔文，并安慰他几句，但她终究没有这样去做。阿莞想，诚如流婉对自己所说的，死了个干净，死对于疯癫的流婉来说应该是种彻底的解脱，正如深深的自责对于翔文来说，未尝不能使他重新抬起头来。这或许就是每个人命运。或许，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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