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时间修补器

路修罗又让阿莞见识的东西像一尊古代的大炮。它有一个青铜铸成的底座，底座上除了饰装了复杂的花纹之外，还雕有一张怪异的人脸。此脸的双目向外高突，好似一对螃蟹的眼。这“大炮”圆柱形的筒身笔直地指向他们头上那个玻璃拼成的穹顶。在许多盏水晶灯的照耀下，这圆柱上纷繁又富于美感的抛光花纹映射着一绺一绺玄奥的光。

“这是个什么东西呀？”阿莞抚摸着冰冷的筒身主动问路修罗。

“这叫哈勃——伽利略——虎克视角镜。”路修罗像个耐心的博物馆员那样为阿莞讲解起来：“作为魔鬼视力的延伸，它可以探索到一切可以用‘看’这个动作去感知的世界。从宏观宇宙到微观状态，从具体存在到抽象理念，从几亿光年外的一颗白矮星衰变到夸克与反夸克的湮灭，从所有心灵的狂欢到一颗大脑的沉思……这个装置无所不能！”

“这么厉害？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神魔的法器吧！”阿莞感叹道。

“不！”路修罗坚决否认，“所谓法器都是些无知者将自身的欲望加诸一些普通用具上的表现，比如用一根拐杖让大海分路，或者用一根绣花针顶天立地。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我这个装置却不是满足人法力无边的欲望的。它是一种理念的最高理想，那种理念我们可以称之为工具理性，也可以称之为批判理性。可能性是多种多样的，只要认识到是理性理想就行。我非意在为我的东西故弄玄虚，我只是像告诉你一点实情。”

“噢噢，它不是法器，它不是！”阿莞连连点头，反正她也不想弄明白它到底是个啥玩意。

“我让你看上一眼如何？”路修罗半眯着眼说，很得意的样子。阿莞并不介意。

路修罗打开筒身边一只椭圆形盒子，调拔起盒子里的东西来。这盒子里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一只扇形的刻度盘，一只类似陀罗仪的仪器，一根指南针一样左右摇晃的指针，一柄手术刀一样的扳手；还有无数的齿轮等等。路修罗忙了好一会儿，最后对阿莞说：“行了！”

他掀开圆柱筒上的一个极隐蔽的方盖子，示意阿莞凑过来看。

阿莞好奇心起，立即将眼凑到那个黑洞洞的方孔里去了。“咦，真能看到嘿！”她傻乎乎地感叹道。

“你看到了什么呢？”路修罗一边操纵着这仪器一边问。

“……很多很多的星星，有个像桔子那么大，红通通的……上面全是蜘蛛网……”

“唔，那是火星！现在呢？”

“这次是个人，对是个男人，他正背着个大包，拉着一个雪撬在一片雪地里慢慢走着！……唉呀唉呀，他好像抬起头向我看哩！……我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唉呀，跟死人眼睛一样，他正朝我望，他要到我这来了！……”

阿莞大呼小叫的，她大概被眼中所见的那个走在雪地里的家伙给吓着了，完全忘了自己可以把眼睛拿开。

“好了，别怕，他永远走不到这儿来的。只要他还活着，这个地方对他可望而不可及！”

路修罗拉开了阿莞，将整套装置全部关闭。“让他慢慢去兜圈子吧，我们再看点别的！”

其实也没什么，回过神来的阿莞想，不就是个青铜壳的幻灯片机或者立体电影嘛！

她揉了揉眼眶在那方框中挤出的红印记，满不以为然地跟着路修罗去看另一根柱子后藏着的东西。此时，蓦然回首，阿莞才发现这个大殿已快要走到了尽头。

这一次，路修罗展示的东西更是一点奇特之处都没有了，是一张到处开着抽屉的木质办公桌。如果非要指出它的奇特来，那或许就在于这张方木块一样的桌子到处都开着抽屉，前后左右，甚至桌面上。这些抽屉有大有小，每一张上都安着个把手，或者是木制的，或者是铜制的，或者干脆是一截毛毛糙糙的绳索。这使它看上去像个刺猬。整张桌子漆着不均匀的红漆，还剥落了许多。因为久无人用或者无人可用，这桌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之上铺着几许玫瑰的花瓣。

“这桌子……要那么多抽屉干嘛！”阿莞试着抽开一个铜把的大抽屉，可怎么拉也拦不动。她听到桌子里传出了嗡嗡的声音，像是一部马达被开动了。嗡嗡声很快变成了轰轰声，阿莞吃了一惊，立即歇手不拉了。

“很有趣是吗？”路修罗笑着为阿莞压惊。他将手按在桌面上，桌子的响声就渐渐小了下去，直至于全无。

“这部机器开了很多不当的通道，太多的抽屉。在此，我们不妨以它为例，来继续作一番关于‘时间’这一概念的探讨。这张桌，其实是我的东方侍从朋友在三十多年前为我做的一个模型！”

“模型，什么的模型呢？”

“桌子的模型，所有桌子的模型……也有可能是别的，比如说我刚才提到的时间，或者是我的宫殿，或者是我本人以及我的东方侍从朋友本人。可能性很多，每一种的份量都是均匀的。你说说看，这个模型做得怎样？”

“不怎样，很古怪！”

“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但在我的概念中，‘不怎样’并非指很差劲。恰恰相反，不怎样表明它对于模拟的那个东西来说是非常相像，非常类似的，兴许它就是‘不怎样’的模型！一个并不太肯定也不太否定的判断！”路修罗煞有其事地胡说，并掏出一块布来擦拭桌上的灰尘。他还要把那无数个奇型怪状的把手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记得那位可爱的醉汉诗人说过：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路修罗鼓起嘴来吹了吹一只菱形的铜把手上的灰尘，它被鲜绿色的铜绿所覆盖。“我想，他也是在讨论时间的问题！人处于时间这个过程中，就必然要伴随着恐惧、忧愁、焦虑这些基本情绪，永远也不会摆脱，因为是人在时间中，人完全被动的，没有民主也没有自由。时间是个暴君，但你没法搞一场革命推翻它。所有追回年华的努力都是不量力的妄谈。它唯一的好处就是像我这样一视同仁，讲究绝对平等，还有就是……这张长满了抽屉的桌子，错综复杂，你可以打开任何一个，你不太清楚会从中得到什么。每个抽屉可以叫偶然，也可以叫必然。比如我就是从这张抽屉里……”路修罗抽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抽出了那张玛格丽特女王彩票，这很偶然。在经过一番犹豫之后，我最终确定你是女王，这是必然。你仔细想想在我选中彩票和见到我之前时间出现了哪些问题呢？”

“嗯……是乱七八糟的，跟这桌子一样，也跟你说得一样，不知会抽出什么来……”

“不对，不对！”路修罗摇头说，“你还没弄明白。我试着用这部机器给你个解释看看……”

他说着又打开一只抽屉来，从中取出副扑克牌，麻练地在手中一遍遍地洗。

“纸牌的清洗是种非常普通的动作，但所有技艺精湛的魔术师都能在这一动作中玩出神鬼莫测的花样来！不知你观看过没有？”

“是的，我看过，赌博人爱玩的！”

“不要看那些下三滥的东西！”路修罗丢掉扑克，厉声说，“如果你不乐意接受虚伪的说教的话，请你也别以之作为你接受恶俗影响的理由！……我们再来看看时间的抽屉。我的机器是如何工作的呢？……”路修罗抽掉了几个抽屉，前后左右和上部的都有。然后又把不同的抽屉插入到不同的空缺中——那些抽屉的尺寸都不一样大，很奇怪，它们都能插进去。

“其实就这么简单：我在你生活的一段时间内打了一些缺口，那是本属于你和小彤共同的时间，然后再用别的时间给补上。这样我们既抽刀断了水，又让水更流了。不过唯一不变的是那种混乱、迷惘和忧愁。同样的情绪使得原有的和补上的时间真像流水一般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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