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猫声

客人的话似乎说中了老板的痛处，他低垂下头，一声不吭。

阿莞禁不住打量了老板和客人一眼。老板眼神中一贯桀骜的目光变得恍惚，游弋，那个面相慈和的客人却有雷公一般的威严。她忽然觉得一种无影无形的危险正像屋中的酒气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她压过来，肆无忌惮地袭入她的感官与神经中枢。她这才意识到，领班是在一个极不适当的时候将她推进了这个包厢。

她是一个纯粹的路人甲，在这尴尬的冷场之中，被卷入到自己并不该听到的因果之中了。

幸好老板和客人暂时并不介意阿莞的存在，或者说尽管气氛很尴尬，但这只是两人非常寻常的一次家常对话。来服务的阿莞，仅仅是个透明人。

客人仍和老板娓娓而谈。不知为什么，当说到了老板的生活后，客人的言辞立即显得不那么激烈了，反而添上了些许温情，似乎是讽刺的调子，但并不怎么太像，暧昧，似是而非。他说：“你小子，吊儿郎当惯了，小时候，我管束紧一些还马马虎虎像个人样。现在甩开手了，就神气得忘乎所以了！”

“不是，不敢啊！”老板讪讪笑着，表示出很不值一提的样子，说，“我这么一点事是怎么弄的我还能没个底！再怎么着，我也只是借着大树乘乘凉，怎么跳得出您的手掌心呢？”

“亏你还记住这一层，你别忘了再大的树，也要有把伞罩着。没有了伞，就没有天，就会天打雷劈。你的事，将上上下下都给摆平了。到底还是做事没脑子，既不讲灵活也不讲原则，也不考虑考虑后果。我早就说了，不要动不动就搞得满城风雨，也当什么出头鸟，不要争强好胜的。只有那些穷黑了心、贪红了眼的刁民和亡命之徒才会上窜下跳。你小子，虽说是靠着棵大树，但别以为呼风唤雨是种能耐，少给我惹事。”

“嗯嗯，嗯嗯。”老板又点上支烟，他在烟笼雾罩之中频频点头。阿莞听得出其实他对客人的话是不屑一顾的。

客人不介意老板心不在焉的态度，他只是要将冗长的训词继续下去：“你，我，我们，都是场面里的人，场面是什么？场就是圈子，就是那么一伙人。这圈子中规中矩，这伙人是各为其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每人有每人的心思，每人有每人的手段。免不了的，每人也有每人把柄，是大是小都是在圈子里人手中攥着。这把柄可大可小，其实都凭着每人的看法。平日里大家看得淡却握得紧，这全冲着一个面子，场面的面！面又是什么？面就是圈子里的规矩，不是成文成法的，也不一定摆上桌面来，大家心里揣着，脸上掩着，要中庸、要光彩，要有板有眼，要一团和气，要该出手时才出手。就面上来看，个人事小，场面事大。别挖空心思尽想着搅局，别波波浪浪的尽想着兴风。没人会没有尾巴的，你也别信自己没东西被别人攥着。要是你不知深浅地坏场面上的事，随便哪只手都能拽你出局，到那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最近，将有一场风暴要来，你听清楚了，是风暴，不是风光。”

客人伸手去取几上的烟盒。老板又手快，抢先递上支烟，点上了。屋子里酒气不散，又添上了乌烟瘴气，更加令人窒息。阿莞几乎要吐。

客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深吸了口烟，又说：“你小子，你也知道，场面里上上下下的各位怎么样？只要你有一天在这市里混日子，就要狠下这学问上的功夫，不学无术你是干不久的！”

老板立即来了精神，他将手中的烟蒂儿弹了出去，清了清嗓子说：“对，对，我要狠下功夫，服服帖帖听您的话，咱们毕竟不是那些没见识的。我对您老是心服口服了。”

“好！”客人哈哈一笑，“有悟性就好，就怕你迟早不开窍。目前的事，做盐不咸做醋不酸，只能算旁敲侧击，看看各位的态度。过一阵子，你还得活动活动。你不晓得，就场面上，有人要出头，要兴风作浪，要趁你乱，要你命。各路的利害，一定要处理好，不然麻烦可大了，闹不好是想牵着黄犬出上蔡东门而不得。”

客人的话正语重心长，挠到老板的痒处，忽然包厢里传出了一声浅浅的猫叫：“喵！”

果然是真真切切的声猫叫，来得突兀，来得奇崛，来得莫名其妙又动人心魄。老板和客人都听到了，他们一时语塞、面面相觑。

“哪里来的猫？”

阿莞也听到了，她左顾右盼并见不着猫。哪会有只猫窜进这密不透风的包厢里？阿莞将合拢的双手从左腿膝盖上放了下来，俯身探看沙发下，猛一弓身使她呼吸受迫，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咳声分外地响。

“不好！”老板和客人正不约而同地注视着自己，他们的目光似乎含有杀气。阿莞打了个冷战，不自觉地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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