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制衣厂

许强走过天桥，看着对面大楼挂着的大幅广告牌。

国脚李玮锋代言的金威啤酒。

“看深城足球，喝深城啤酒。”

深城的夜生活已经开始，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年轻，三五成群的走进各种酒吧，迪厅，溜冰场。

快乐是他们的，许强只有孤独。

带着一裤兜的晚风，许强走回厂里。

“浴丰制衣厂”五个红色的大字，在夜里显得十分醒目。

今天周天，厂里不上班，工友们难得空闲，纷纷聚到一块，女人聊着家常，男人聊着女人。

一栋仓库改成的宿舍楼，拥挤，凌乱。

每层楼的走廊，都挂满了各种衣物，床单。

许强的宿舍在最顶楼，五楼，冬冷夏热。

爬过狭窄昏暗的楼梯，许强推开十人一间的宿舍门。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脚臭，狐臭，垃圾臭。

各种臭味交织，令人头晕。

许强想到了自己的初中宿舍，除了没有云雾缭绕的感觉，其他的简直是异曲同工。

“对A。”

“不要。”

“对Q”

“压死！”

房间里，一群光着膀子的非主流正在耍钱。

看着五颜六色的飘逸长发，许强的寸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紫毛甩着刘海，手里抓着一副牌，叫住许强。

“强子，过来耍钱，就差你了！”

紫毛歪着嘴叼着廉价的梅花，声音高亢。

许强听着声音就知道，这家伙今晚应该是赢了点钱。

“不了，我钱没了。”

“没事，我先借你五十！”

若是以前的许强，他一定欣然接受，拿着借来的五十块钱，来个以小博大。

但现在的许强没有那么傻。

“算了。”

“这家伙今天有点反常呀！”众人看着许强，难以置信，以前就他叫得最欢。

“下个星期就发工资了，你怕啥！”

这些家伙见许强坐在自己床上，没有动身的意思，纷纷怂恿他。

“来啦！”

“不了不了”

许强料定，若是下个星期老板不发工资，这个宿舍有一半的人要靠喝自来水饱腹。

当然，这里也包括他自己。

所以他也只能祈祷老板做个好人。

这一夜，许强躺在生锈的铁床上，盯着墙壁上哥哥张国荣的海报，彻夜难眠。

他本是可以睡着的，奈何这帮老六，通宵达旦地耍钱，不时大呼小叫。

“丁铃铃铃……”

早晨七点，工厂的闹铃响得尖锐刺耳。

许强顶着黑眼圈爬起来洗漱，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疲惫感。

年轻就是好，若是前世，他这么熬夜，指定会因心跳过快而被120抬走。

吃过早饭后，大家纷纷在厂门口的空地上集合，等待老板训话。

大家统一穿着灰色的工服，许强只能凭借发型和头发的颜色认人。

他找了一圈才找到平时集队站在他旁边的紫毛。

其实他更想和女工站一排，可站错位要罚款30块钱。

他一天还挣不到三十块钱呢。

在老板过来之前，领班会让大家排好队伍，并向军训一样喊口号整队。

领班拿着大喇叭，操着一口浓郁的广普发号施令。

“立正！”

“向右看齐，向左转，向右转，稍息！”

一连串口令下来，原本稀稀拉拉的人群排成十排，看起来有模有样。

金色的朝阳下是一群年轻的面孔，每个人的发型都那么的独一无二。

许强站在一群杀马特的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余光看过去，这一排的小伙子全都顶着黑眼圈，有几个家伙身上还散发出酒精的味道。

但没有一个人敢打瞌睡。

往常，老板会在七点四十来到现场，但今天不知怎么地，八点了还不见老板过来训话。

“强子，老板咋还不来？”

身旁的紫毛小声问道。

许强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

老板是个表现狂，往常总是准时出现，给员工打鸡血，画大饼。

以往老板确实有事也会电话通知领班，让领班代为训话。

众人看见领班拿出手机，一连串的嘟嘟嘟嘟之后，领班只好解散队伍，让大家回去上工。

老板不会是跑路了吧？”许强的内心有些不安。

路上，许强遇到了昨晚叫自己耍牌的紫毛，他叫陈阿风。

两人同时进厂，一起干活，感情最好。

“阿风，怎么垂头丧气的，没睡够吗？”

“没有。”

陈阿风尴尬地撩着，盖过眼睛的刘海。

后半夜，他把之前赢的钱全输没了，还倒欠了人家两百块钱。

许强一猜就知道，这小子把钱输光了。

从后半夜他那鬼一样的叫声就知道。

“输钱了？”

“嗯。”

“以后还耍钱不了？”

“不耍了。”

陈阿风甩着他风飞的刘海，头扭得像拨浪鼓一样。

但这并不耽误他领了工资后继续耍钱。

“输钱时，这辈子我都不耍钱了；发工资后，我不当庄谁当庄。”这就是许多打工人的真实写照。

两人走到货车旁，开始一天的搬砖生活。

话痨的许强，今天干起活来一言不发。

一百斤一捆的布压得他喘不过气，这样的布，他一天要背两百捆，才能挣到27块钱。

“强子，怎么了？”

陈阿风肩上扛着一百斤的布还甩得起刘海，这小子上了三年武校，身强体壮。

“没事，就是太累了。”

许强咬着牙齿，面红耳赤。

虽然身体没变，但这个许强的耐受力明显弱了许多。

等到中午十二点吃饭的时候，许强就像一条死鱼一样，饭都没力气刨。

反观陈阿风，活脱脱的饿虎扑食，抱着跟脸盆一样大的饭碗疯狂干饭。

开水猪皮煮白菜，再就上一勺辣酱，被他吃得比烧鸡还香。

闹哄哄的食堂，大家端着饭碗，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上重播《还珠格格》。

许强没有心思看这老套的琼瑶剧，他现在只想搞钱，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阿风，下个月发工资咱不干了。”

“不干了？”

听到这么雷人的话，陈阿风拿着筷子抬头，愣住了。

这包吃包住，一个月还发800块钱的活，在深城找不到第二家了。

陈阿风不知道家里烧了什么牌子的高香，他才得到这份工作。

他不明白强子为啥要辞职，还非要叫上自己。

许强拿着筷子，把碗里长满毛的猪皮挑出。

“哥们我悟了，打工是不可能暴富的。”

许大师开启了被动技能。

两个字——忽悠

“强子你不会是进传销了吧？”

陈阿风甩着刘海，满脸问号，心里嘀咕：“阿强有点不对劲”

从昨晚开始，陈阿风就感觉强子怪怪的。

不仅把酷酷的黄头发剪成了寸头，还不跟他一起通宵耍钱了。

“进什么传销呀！”

许强坐正身子，一脸神秘的说道：“现在是互联网的黄金时代，遍地机会，相信我，保证一年让你开上大奔。”

陈阿风坚定地摇摇头，说道：“强子，你指定是进传销。”

“哎呀！”

许强不知如何说服这个，整天想着包吃包住的兄弟。

他双手挠着扎手的寸头，这真的是智商越低越难忽悠。

难道许大师连一个小紫毛的拿不下？

这不是把咱们徐老师给小瞧了不是。

人总是有弱点的，比如陈阿风，他暗恋三线的小芳，可是人家小芳嫌弃他不会攒钱。

“你想不想娶小芳？”

“想呀！”听到小芳的名字，陈阿风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帅气的紫发。

熟知人类肢体语言的金牌销售许老师知道，他找对了突破点。

“哥跟你讲啊，将来你挣了大钱，还愁小芳看不上你！”

要当老板，首先得会画饼，许强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早生二十年，肯定也是一代天骄。

如今梦想变成现实，许强不可能在这厂里包吃包住一辈子。

从现在起，许老师就要组建自己的核心创业团队（搞钱）。

从搞兄弟的钱开始。

“这样，等老板发工资了，咱两一人出一千，创个公司。”

“到时候，你开大奔，我开宝马做大做强！”

……

陈阿风被许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哒哒哒~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走入食堂，手上拎着个名牌小包，一身红色长裙。

“老板娘？”

“老板娘干啥来了？”

众人听到清脆的“哒哒哒”声，纷纷回头。

老板娘平日并不会来厂里，今天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看着老板娘憔悴的脸色，众人纷纷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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