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孤独的胜利者

老连长曾说过，长久的和平让人们过的太安逸了，不抱着必死的决心，是不可能打好一场仗的，谁都想活着回去，但总有人要牺牲。而此刻，一辆不起眼的运输车上，正载着三个同样不起眼的人。他们两人坐在驾驶室内，一人趴在车头的顶上，而车上运输的，是一些威力极大的新型火药。车是他们缴获而来的，那些火药也是，他们并不知道那些敌军想用这些炸药干什么，但他们知道他们要用这些火药干什么！

援军多怎么了？三辆坦克怎么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得死在这里！

陈振国猛踩油门，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过快的车速让本就不牢固的车窗瞬间被风雪刺破，破碎的玻璃残渣狠狠的刺向他的双眼和身躯，那露出指骨的手也饱受着侵袭，只是咔嚓一声，一截骨头就飞出车外。

“万军，看你了！”陈振国顾不得喊疼，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只有这样，才能准确的下达命令。接到信号的秦万军一跃而下，那刚才还有三人的运输车上，现在只剩下了车内一人和车顶一人。而他们和敌军的距离，还有一百米的高度。

是的，秦万军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必死无疑。

可他没有任何犹豫。

紧紧风雪之下，巍巍高坡之上，那群将死之人只听见一声贼娘养的骂声划破天际。那位名叫秦万军的战士自天上而来，虽形单影只，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敌军以为有支援自上方赶来。可一阵枪响过后，只有一具被打成筛子的尸体和两个被打裂的容器掉落下来，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刚才洒下的液体原来不止有血，还有那已洒满了他们大部分人身上的汽油。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转移的时候，一束火光突然从黑夜中亮起，车顶上的张洪钟早已掏出了准备好的火机，他将手伸进衣服内，摁了下去。没办法，风雪太大，点不上火，所以他只好把自己的身上塞满可燃物，甚至浇满汽油，用自己做那个火种。熊熊烈火在他身上燃烧，他看向天边不知哪个方向，最后问了车内的那人一句。

“那边，是家的方向吧？”

“是。”

车内的人点了下头。

“可惜，回不去了。”

“怎么回不去，死了不也是回家吗？”

张洪忠身上的火焰已越来越多，末了，他扔下一句，转身便扑向那些炸药中。

他说:

“对，死了也是回家。”

运输车已从山坡直袭而下，精准的降落在那群贼娘养的中间。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传来，天地间恍如白昼，英魂山蹿起新的火苗，四下蔓延，越烧越旺。满天的风雪在此刻骤然停止，留下的，只是一片残缺的血肉和永远弥补不了的创伤。

九州连幸存的最后一名战士也在此时从洞中醒来，他看到了那许久未见的太阳，强烈的光芒让他不得已眯起了眼，他将手遮挡在眼前，光线照进来的指缝中，他仿佛又看到老连长在抢振国哥的烟，而应该跟在雷明和洪忠后面的李哥却又不见了踪影，万军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李戎又侦查情报去了。他把手放了下来，发现这阳光其实也不是那么的刺眼，而振国哥他们，可能一会儿就会回来。

雪停的英魂山上，无边的夜幕缝合又被撕去，时万逸的双眼始终望着一个方向，千风过尽，却始终吹不来他要等的人。又是一夜零星点缀，振国哥他们还是没有回来。时万逸终于肯站起身来，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揉了揉许久没活动的腿，于偌大的山中自言自语了一句。

“你们真不仗义，回家也不叫我一起。”

没有回音，正如没人回答他一般。祖国的边境很快就到，周边的事物还是跟他们离开时一样，全都完好无损。

可这次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边境的阳光依旧温暖，冬日残留的寒气也全被稀释，那一片青翠的色泽之中，铺散着几株新芽，而在那鲜活的新芽之上，军长早已带人等候多时。时万逸迎着那些目光走上前去，他举起微微发抖的右手，用一种颤抖的声音向眼前这个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汇报战果。

“报告军长，敌军已全被歼灭……”

那军长似乎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他只是淡淡点头，接着才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伤亡呢？”

“报告军长，九州连一百二十名战士，零伤……”

军长的眼中突然一亮。

“一百一十九......亡。”

军长眼中亮起的光芒又暗淡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有些稚嫩的孩子，不知怎的就着急了起来。

“其他连呢？他们还有人活着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和我们联系。”

那军长终是吸到了一口凉气，初春的天还是冷啊，他开始咳嗽起来。

时万逸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上还披着一件旧袄。

“这个，是唯一留下的东西。”时万逸小心翼翼的将那旧袄脱下，又认真的把裸露在外的棉絮塞回，然后像捧着一个宝物一般，慢慢的放到军长面前。

军长伸出两只手来，同样小心的将它接过。

“所以，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是吗？”

“九州连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

“时万逸，万事如意的意。”

“有什么愿望吗？”

“回家，看我的父母，然后，继续从军。”少年的声音沧桑又坚定，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可以的话，等冬天再来时，让我看一场雪，最大的那种......”

“好！我马上给你找车，现在就让你回去。”

“谢谢军长，车就不必了，我想走回去。”

“走回去？”

“对，我想替他们好好看看这一路上没有炮火和硝烟的风景，只因为，我还活着……”

那军长眼中的光终于再次亮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台通讯设备，敬重的放到时万逸的手上。

“拿好这个，随时保持联系。”

“是，军长！”

“等你回来。”

轻风低低的在送别声中盘旋，无边的疆土上，只剩下了少年孤单的背影。那军长早已摘掉了军帽，向着那背影敬礼，而那背影之后，则重叠着更多的背影。

少年的轮廓渐渐迷失在了这春风中，时间不知走了多久，那军长举着的手臂也终于随着他的一道命令落下:

“回队里告诉所有人，九州连，应到一百二十人，实到，十四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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