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猎之日

日子过的飞快，来靖王府已是快一年了，说着便迎来了白玉的十六生辰，靖王为此大办了一场，红毯铺了十里，宾客盈门，络绎不绝，流水席大摆了三天三夜，凡过路者，皆可来共饮一杯，都城众乐，锣鼓齐鸣，这便是昭告了天下，白玉如今是靖王府的人了。

靖王妃千挑万选间，送上了一黑鬃骏马，乃王妃托人在金银阁重金求得的，金银阁悉心培育，三两年才出得两匹，一匹便作了贺礼，送进王府来了，此马周身通透的黑，无一丝杂毛，靖王欣然，直呼送的好，好马才衬他家玉儿，又日日领着白玉去后山，好在白玉虽然痴傻，但一颗心是干净的，万物皆灵，千里马更是，白玉摔哭了几次，便可驭马漫山遍野的跑了。除了这马儿，各位侧妃的玉佩古玩不说，靖王几乎将整个南楚的珍奇美味都送到了王府来，就连小圆子小德子跟着沾了光。

吃食好了，白玉个子也渐高，虽不及靖王，但也是近六尺，越发俊朗起来。

冬至，一年一度的冬狩如期举办，定在南山寺山脚下，这是南楚最为声势浩的皇家狩猎，除了皇亲国戚，文官武将之子，皆可参加，这是先皇的规矩，帖子送到了靖王的案台。操办这事的，今年是凤栖宫那位，这帖子确实送的刻意了些，往年都是直接略过白玉的，这孩子刚来的第一年，不只是请帖还是战书，如今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靖王深知，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白玉的笑话，但若不去，白玉更是笑话了。

如今玉儿骑马自如，胆子也大些了，若只是去见见场面，想必是万全的，况且自己也在狩猎场上，云朗跟着，谁敢往他的金枪上撞，靖王想着，便往安玉轩走去

进门便见白玉穿着一厚白袍子，松松荡荡，抱着一捆干草，一根根的喂着他的马儿，值得宽慰的是，头发倒插上冠子了，看起来，也不算邋遢，云朗见靖王，连忙行礼解释道“玉皇子执意要马儿进来，碧椿姑姑拦都拦不住，我，，，”靖王挥挥手，只道“随他”

云朗不再言语，算是自己多虑了，日前他拉着马儿刚进了安玉轩一步，便被靖王爷罚去洗了足足十多只马匹，如今玉皇子，便是随他，只见靖王爷走向白玉，将腰封给白玉系上，一边问这“玉儿知道狩猎吗？”白玉眸子一转‘知道，小圆子说，就是能吃肉了”靖王爷哈哈一笑，也没错，狩猎后，生火烤上，那便是对勇士的嘉奖“玉儿想随皇叔一起去吗？”

“追风可以一起吗？”说着，白玉指了指那匹黑马，这孩子还给取了个名字，靖王笑着“追风也去’白玉一听，高兴的抱着马儿的脖子“狩猎不吃追风，不怕”

若说起这冬狩，皇帝喜场面，这又是大显皇家姿态的机会，自然办的一年比一年辽阔，今年又轮到皇后操办，听说自个箱底的金银都填进去了不少。

冬狩还是在南山，皇家后花园，锣鼓喧天间，放眼望去便是皇家的一等明黄蟠龙旗，旗帜之间，几十个帐篷以中心金丝龙绣的皇帝营帐画圆，按等级位制层层排开，皇亲国戚为绛色麒麟帐，官胄贵人便是青绿白鹤帐，随从太监女婢在最外层，也是白棉菊花素帐，皇家侍卫近百余人，统一着青绿红面虎头甲，手持长枪短剑，安排在了营帐周遭，自溪流往下看去，是御前侍卫长祈安的豹子队，乌压压一片，可护万无一失，自溪流往上看去，崇山峻岭，其中最为挺拔高耸的，便是南山，山势陡峭，先帝于前山筑得天梯万阶，才只通山腰处，那便是国寺南山寺，只因这气候原因，前山常年朗日，入夏雨水丰沛，树木长势傲人，粗枝阔叶，遮天蔽日，树根遒劲盘绕，树干更是两臂宽，其间飞鸟走兽数不尽，珍稀药材菌类也不可计，即便是冬季，也一片生机盎然之象，但那后山却是雨夹雪，生的一片针柏林，枝干缠绕，常年天色阴冷，云雾缭绕，其中巨兽枭鸟繁多，夜间常听到鸟兽怪叫，

前后山之间的狭长峰谷，便是皇家禁区，又称阴阳界，谷穴两头互不可觑，民间说是幸得南山寺镇压，后山中哪怕是鸟，都未越过一只，所以冬狩的范围也只得前山方圆百里之内。

白玉便被安置在麒麟帐内，帐中虎皮大塌两处，铺就锦绣，那小些一处是靖王的，宽敞的才是白玉的，碧椿直呼不合规矩，靖王只将白玉引至榻前，接着拿出一件朱红四爪正蟒的貂皮披风，给白玉系上，白玉不懂，可碧椿懂，这可使不得！这是故去的淳阳太后，也就是靖王生母，临终亲手给靖王缝制的，怕惹皇帝不悦，本应按亲王位制是暗黄团龙纹，或盘龙纹，自改成绛色四爪大蟒，新帝就位，他便是披着这，前来朝拜以此表明心意，所以如今披着这蟒纹披风的是谁，外面那些人，便自然明了。碧椿正欲开口，只听靖王说道“碧椿姑姑不必惶恐，我自把玉儿视如己出，这披风，只他披得”话落，情深意重，碧椿也不好在说什么。只得宽慰的笑笑，玉儿也不知是好命还是，遇到靖王，也许靖王是因当年被欺被辱的凄苦遭遇，所以对玉儿也怜悯许多吧。

靖王满意的看着白玉，‘我家玉儿仪表堂堂，定不输那些皇子公子’白玉许是觉得披风一系，自己便神气起来，也高兴的嗯了好几声，说着云朗便来了，直叫白玉去看看追风，白玉还当是怎么了，话音刚落，一溜烟便掀开帘子跑了出去，马厩里，只见追风系上了金绳朱砂吊穗，悬挂铜铃铛，就连那槽中的粮草，竟是少见的鹿叶尖尖，还沁着水珠白露，不愧是皇家做派，又说这追风的装点，原来在狩猎之时，自家马儿也是得好好妆点一番的，若主子温润，一般马儿都是玉牌挂身，若主子刚烈，那便是各色穗子居多，各有心思，也是夺彩攀比的一项，只见追风的穗子自脖间而下，身上叮当作响，接着又低鸣一声，好不神气“玉儿可喜欢？”云朗见白玉惊叹的神色，也神气的问道，话音刚落，一马鞭啪的直直落下，好响的一声，随即便是一闷哼，白玉闻声绕道马厩后，只见一十六七的女子吼道“你说，为何将我的马，弄的跟那傻子的一样，明知本小姐明日要上场”那跪在地上的马倌儿吓得直哆嗦，支吾着也说不清，“好，你不说，那你便是故意想本公主出糗”只见这女子气的脸颊红红，一双杏眼红红，鞭子一深一浅的打着，旁边几个丫头，怕的躲在了木栏后不做声响，云朗只怕玉儿害怕，连忙捂住白玉的眼睛，拉着白玉便要走，他知那是谁，赫广的嫡女，赫英，刁蛮丫头一个，去过几次军中，搞得鸡飞狗跳，拿着赫广的虎符直往人脸上盖，荒唐至极，将军却一句责备也没有，只怕这女儿那里不高兴，可见宠溺，这赫英若此刻见了白玉，怕是气不通就要乱来，靖王又在赫广麾下做事，到时候护不护白玉，都是大罪。许是白玉真的吓到了，啊的叫了一声，糟了，云朗直呼，这下走不掉了，赫英闻声看来，将鞭子一收，直直叫住云朗“云朗，你在这作甚？”未见云朗回话，只见被云朗掩在身后的白玉，赫英侧着身子，看着白玉那怯怯的神色，以及快哭了的眼睛，不屑的笑道“哦～原来是你家玉皇子啊”云朗只得先行礼，赫英走向白玉细细端详，自上次学宫中，白玉吓尿之后，已是几年不见，如实以告，白玉长得确实愈加俊朗，如今大了几岁张开了，眉高鼻悬，人也高了不少，小时候只顾看他的鼻涕了，如今一看，说是南楚最俊的男子，也不算吹嘘，只是傻也是真傻，都不敢正眼看赫英，嘴里直呼“云朗快走，快走”说着撒腿就要跑，“哎，你怕什么？”赫英说着，一把扯住白玉的披风，白玉往后打了个趔趄，披风便到赫英手里去了“你竟披着靖王的披风！”赫英看着这披风上赫然醒目的蟒纹，讶异道，靖王这些年，跟着她父亲赫广，于赫英已是如兄如父，加上靖王乃先帝嫡子，军中骁勇，赫英敬他，自是有一份情谊的，只是赫英碰都碰不得的东西，靖王爷就这样给这傻子了？云朗赶快将白玉扶住，怒目道“赫大小姐，你太过无理了！”白玉只见那披风不在，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喊着“这是皇叔的，你还我！”这话太过完整，云朗都诧然，这怕是白玉说的为数不多的清醒话，话语间，便和赫英争抢了起来，云朗直呼不好，赫英哪管白玉说真么，只拉着那披风，她要抢过来，亲自问问靖王，到底是他给的，还是白玉偷的。

“英儿！”只听一有力的男声呵道，是靖王爷，赫英辨了清楚，下意识的将手一松，靖王只见白玉倒在地上，云朗连忙撑住他腰背，白玉面无神色，只怀中抱着那披风，一身袍子摔子尽是污泥，一时间，动静大的，麒麟帐的几位，都出来了，看热闹的步子，总是飞快的，靖王心疼的两步作一步，将袍子给白玉系上，又将白玉拦在自个儿身后，这时白玉才回过神，呢喃道“这是皇叔的东西，皇叔的”这孩子也是吓到了，照常应是嚎啕起来，今日未落一滴泪，还去争抢，想到这，靖王更是心疼，可贵可叹，白玉位数不多的清醒时候，还是记得这位皇叔的。“王爷，英儿只是。。。”话未说完，靖王便叹了口气道“赫小姐日后若想要什么，只得向本王开口，玉儿孩子心气，府里都宠着，喜欢的东西自是让不得的，小姐切勿介怀”这话听的赫英心中一闷，叫的是王爷，但也是兄长，为何句句都向着这庶出的傻子，正欲开口，大皇子白缙便拉住了赫英“英儿，如此高兴的日子，不必为此小事闹”赫英看着前来解围的大皇子，便不再开口，大皇子见状向靖王行礼“皇侄这就替英儿赔罪”说着看像白玉，又抱了一礼，抬眼间看着自己这傻弟弟，计较什么呢，傻子罢了，若是此时闹了起来，只得是驳了皇家的颜面。

靖王只得哼了一声，也不作理会，拉着白玉，便回了帐子里。

这头的赫英，还在靖王那冰冷的神色里走不出来，从小被宠着的他，哪见过这样儿的神色，以往靖王作为父亲麾下的大将，出入将军府，也总会记得给她捎上他国的一些稀奇玩意，对自己也是百般迁就的

今日这一个神色，比对她打骂还让难受，想着着将鞭子一扔，一脚踢在那还跪着的马倌肩上“你们都不想本小姐好过”白缙看着，只得无奈道“英儿莫气，明日场上，我定为你教训那白玉”赫英听着，也高兴不起来，这怕是不行，靖王知道了，只会愈生气，再说，跟个痴儿较劲作甚！赫英正要开口，只见大皇子琅然一笑“英儿放心，教训这傻子，费不了多少力气”

正午时分，朗日当空，旗帜旌旌，珐琅犀牛角一吹，秋狩就算开始了，雷声大的鼓点轰鸣，最前头的着明黄八龙马甲，身骑九尺白鬃烈马的，便是南楚皇帝，白圣渊是也，随后马上着暗黄卯钉棉甲的便是靖王，身背他那战功累累的山桑木衔玉弓，其余各自倚马，蓄势待发，白玉骑着追风，跟在靖王后头，白玉等小辈统一着红色骑装，得的是靖王的副弓 铜柄青羽弓，挂着那件蟒纹披风，腰封上是那圆月金镶玉，与靖王佩的，显然一对，云朗替他掌雕翎，大抵是用不上的，比比赛马还行，许是鼓声激昂，白玉也跃跃欲试的模样，旁侧依次便是，大皇子白缙，乃皇后所出，二皇子白卯，乃长宁阁熹贵妃所出，其母温润，本是南楚贫瘠之地，桦南县令的幼女，因其诗词歌赋尤为漂亮，得了皇帝青睐，后又得子，也就得了熹贵妃一位，三皇子白慎，乃是香云殿丽嫔所出，其母原是奉茶宫女，白慎出生后，便也就讨得了一嫔位，南楚皇帝子嗣，说来奇怪，公主众多，皇子却只这四位，许是九龙夺嫡让皇帝因有余悸，膝下所出，也是仔细斟酌的，其间那女子，便是将军府的赫英，又说这赫家小姐细看间，长得确实极美，如墨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几缕落在鼻尖脸庞，更显得这脸蛋白皙，这身骑装也称的她的身段纤纤可握，将门之女，在将军府长大，可不似皇族公主似的娇滴，骑马，御箭，长枪都不熟男子，眉眼间自然是有一股子英气，只是年纪稍轻，那股子女儿家的稚嫩之色，还是掩不住的，盯着她的自然不是白玉，乃是大皇子白缙，且说那个少男不怀春，还是这样一位曼妙少女。看着又想起昨日赫英的委屈样，转头看了眼白玉，拿箭头戳了戳云朗的脊背说道“今日狩猎，你可得跑快点”云朗皱眉，什么意思，反正看白晋神情，不是好话，白缙笑道“主子骑马狩猎，小狗不得跑快点盯着猎物嘛”这话说的小声，在云朗耳中却大得出奇，说着哈哈一笑，挥鞭子跑了。

进了林子，不一会，队伍便散开了，靖王只得随着皇帝，往西边去了，好在安排了云朗跟随，白玉虽未发一箭，但是骑行间玩的也是开心极的，跟在队伍的最后去了，林间见了兔鸟，白玉便屏住呼吸，就连追风的步子，都慢了起来。见状，云朗也只好噤声，看着白玉的神情轻轻发笑，难得这样的心性，

谈笑间，日头渐西，大皇子三皇子与赫英也绕了回来，后跟着几位举旗的小将，停在白玉马前，可惜，侍从太监手中只提了几只野兔，飞禽也不过最常见的。云朗见着几位来了，便叫着白玉绕开走，谁知那大皇子却一把扯住白玉的缰绳“玉弟怎么空无一物”好一个玉弟，连赫英都皱起了眉头，明明五步之外，还叫着傻子“不会射箭”白玉诺诺回道，转眼又看到了赫英，虽说他忘事忘的快，但昨日她打人的样子还是让白玉心有余悸，说着便要走，赫英许是感觉到了白玉惧怕的神色，浑身不自在，侧开眸子，不再看他“皇兄教你可好”白玉不听，转过了头，反正感觉白缙冷森森的，不喜欢，大皇子哑然，没辙，“大皇子，玉皇子应是累了，我先带他回帐，不然靖王爷看玉皇子累着了，定会怪臣。”云朗笑道，只想赶快走，这几个都不是善茬，指不定又使什么坏，白缙本就暗暗不快，这还敢拿小小靖王压他？只见白缙冷冷转头怒笑道“这是怎么了，皇子交谈，侍从也要说上几句”话落，后边那位又开口了“怕是云公子累了，带去那边休息休息便好”这便是三皇子白慎，说着抬了抬手，几个小将跑来，一把将云朗‘请’下马，带到侧边去了，又舔着笑脸温和客气的向白玉讲道“这林子里，有一兽，唤做兔子熊，巨大无比，其肉多汁美味，就算是三个壮汉，也得吃五日才能完，但是跑的极快，这世间，也只有玉弟的追风，才追的上了，玉弟可愿帮皇兄”三皇子说完，转头得意的看着白缙，差点没笑出声来，那来的兔子熊，胡编乱造罢了，骗个傻子，哪有那么费劲，这句话太长，白玉有点理不清楚，但是他说世间只追风追的上，想着，便扬起了脸，一脸神气，白玉只听云朗叫着，细听道“去，，，”不得，两字还未发出，云朗嘴里便堵了一臭棉团，完了，白玉只听见云朗喊叫着去这个字，那知后面还有两字塞在了嘴里

云朗说‘去！’白玉笑着拍手叫好，高兴的叫喊道“兔子熊也给云朗吃！”云朗简直要晕厥过去，这孩子怎么该清醒点的时候，又糊涂的紧！话说着，几匹马儿便一并往林子里跑了去

云朗只记得那时已然日落黄昏，山林间几处星火，着急的想要动弹喊叫，却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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