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重归故里

魏戈回到K国后，没有被立即释放。

飞机降落在岚城郊外的空军基地时，是凌晨两点。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跑道上的指示灯在闪烁。他刚下飞机，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上来，确认了他的身份，然后带他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停在一栋灰色的楼前。窗户很小，装着铁栏杆。他知道，这里是军方的隔离审查中心。

他被安排在三楼的一个单间。房间大概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台灯，灯泡瓦数很低，光晕昏黄。窗户对着后面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第一天没有人来问他话，第二天也没有。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盯着对面那堵白墙。墙上有几道划痕，像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他试着辨认那是什么字，看了很久也没看出来。

第三天下午，两个穿便装的人来了。一男一女，年纪都不轻。男的姓郑，女的姓李，自称是“审查组”的。他们坐在他对面，一个问，一个记。

“姓名？”

“魏戈。”

“原所属单位？”

他报了一个编号。

“在Z国期间，与你保持单线联系的上线是谁？”

“林参谋，他已经牺牲了。”

郑姓审查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继续问：“你在Z国期间，有没有人对你的身份产生过怀疑？”

魏戈想了想。

“有过一次，一个参谋问我为什么对K国那么了解，我说我大学选修过K国历史。”

“他信了？”

“他调了我的档案，上面写着我父亲在K国做过生意。”魏戈顿了一下，“那是我入职前就准备好的。”

问话持续了四个小时。从他在Z国的第一年，到最后一次任务。每一个节点，每一次接触，每一份情报的传递方式。有些问题他回答过不止一遍，同样的问题，换一个角度再问。他知道这是流程，不是针对他。但每次被问到“你最后一次见林参谋是什么时候”，他的手指还是会收紧。

那段时间，他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七点有人送饭，中午十二点再来一次，傍晚六点最后一次。饭菜是食堂标准，不算好，也不算差。他吃完就把餐盘放到门口，有人收走。房间里有电视，只能收到几个频道。他偶尔打开，看两眼新闻，又关掉。

有一次他梦到了戈壁。梦到枪声，梦到黄沙，梦到俞冷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猛地惊醒，后背全是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他坐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很久才重新躺下。

审查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最后一天，郑姓审查员合上记录本，对他说了一句：“你的情况，我们核实过了。没有问题。”

魏戈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接他。还是那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还是那个年轻的军官。这次车开了半小时，停在一栋办公楼前。门口没有牌子，但魏戈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何延恩的办公室在四楼，比他在隔离中心的整个房间都大。窗户开着，通风很好。何延恩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军装，肩上的将星在阳光下很醒目。

“坐。”何延恩说。

魏戈坐下。

“审查组的结论你知道了？”

“知道了。”

“有什么要说的吗？”

魏戈想了想，摇头。

何延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他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自己面前。

“你在Z国做的事，不会公开，不会有表彰，不会有勋章，你明白为什么。”

“明白。”

何延恩看了他几秒，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这是你的新身份。户口、身份证、银行卡。名字改了，姓没动。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岚城市区。”

魏戈拿起信封，没有拆。

“俞冷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在戈壁，是我动的手。”

何延恩点了点头：“他活着。左臂骨折，右小腿骨裂，脑袋挨了一下，但没伤到要害。已经醒了，在军区医院养着，他想退伍，申请已经批了。”

魏戈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的公司在岚城，LN。”何延恩说，“你要是不想闲着，可以去他的公司上班。何尧七会跟他提这件事，他同不同意，看他自己的意思。”

魏戈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何延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魏戈的眼睛。

“你在Z国做的事，是伟大的，是我们军人的优秀榜样。”他顿了一下，“但你也要记住，保护好自己。”

魏戈没有接话。

“去吧。”何延恩摆了摆手，“有什么事，找何尧七。”

魏戈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兜里，转身走了出去。

楼下的阳光很烈，他眯了一下眼睛。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是个中年人，不是之前那个年轻军官。

“魏先生，送您去住处。”

魏戈上了车，把信封打开。身份证上是一张陌生的脸——他的脸，但名字换了。照片是之前拍的，他穿着深色外套，表情平淡。住址栏写着岚城市明德路一段十七号。

他把身份证放回去，靠在座椅上。

车子穿过市区。他隔着车窗看外面的街道。岚城变了很多，六年前离开的时候，这条路还没有这么多高楼。街边的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一个都不认识。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他看到一家早餐铺，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他在Z国吃过很多次K国菜，但从来没有一家做得像。

车停在明德路一段十七号。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楼下有家小超市，门头上挂着红色的招牌。

司机把钥匙递给他：“三楼，301。”

魏戈下车，走进单元门。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三楼，防盗门是新的，漆面反着光。

开门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壶水和一只玻璃杯。窗帘是米白色的，拉得整整齐齐。卧室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但还活着。

他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走到窗前。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追着跑。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重复。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开了，他泡了杯茶，端着站在窗前。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魏戈？我是何尧七。”那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何老让我联系你。明天有空吗？见一面。”

“有。”

“行，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好。”

电话挂断。

魏戈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

接下来的日子，他都要待在岚城生活了，一切要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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