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浅情

“这大清早的，谁家赶路赶得这么急？”

当陈明道嘟囔着从后院赶来时，那马车上的贵客已经被孙掌柜亲自接到了客栈中。

这位贵客身影纤细，竟是一位年约十五六岁、身着翠绿衣衫的少女，几缕柔顺秀发垂在那一张小巧的瓜子脸前，将那姣好的面容遮去了些许，其虽年纪尚幼，但已是出落的亭亭有致了。

数名小厮模样的人被这翠衫少女指挥着，正从门外的马车上将一箱箱行李搬下来，而孙掌柜则在这少女旁陪着笑脸，并且随着门外搬进来的东西越多，这笑容就越发的真诚了一分。

看这模样，就是再迟钝的人也该知道对方是有钱的主了，更何况是孙掌柜这等精明的商人，若是伺候的好了，这番定可大赚一笔的。

陈明道见来客是这么一位姑娘，心中的火气不禁就熄了三分下去，而看这姑娘的容貌与穿着，显然也是富贵人家出身。

“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将柳小姐带到长青居去瞧瞧。”孙掌柜见陈明道出来，立时将脸一板地向他吩咐道。

说完，又换上了方才的笑容对那被他称为柳小姐的翠衫女子说道：“柳姑娘莫看小店规模不大，但论精致二字，不是我吹牛，在这清水城里我这长青客栈那也是数一数二的，这长青居是小店最好的院子，包您满意，您看过就知道了。”

陈明道思绪被打断，心里头对孙掌柜这突然展现出来文绉绉的模样很是不以为意，“哦”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长青，就是陈明道所在这家客栈的名字，打的就是那株位处东西两院中间的万年古树的名号，而这些年来也因这个名头吸引了不少旅客来此落脚，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吧。

在陈明道略带诧异的目光中，那位柳小姐稍稍欠了欠身子，微微一笑，向孙掌柜说道：“掌柜这一声‘小姐’真是折煞我了，我不过是伺候我家公子的丫鬟而已，这一声小姐实是当不起的，若是被我家公子听见，少不了又是一番责骂，掌柜的还是叫我一声姑娘就好。”

原来这伙人还不是他们这一行的主角，只是为了这位姑娘口中的“公子”提前到店里做好安排的下人而已。

这位柳姑娘虽是面带笑意，言语谦和，举止有度，但却带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傲气。

而在这傲气之下，依陈明道想来，这位柳姑娘该是对她口中的那位“公子”有几分爱慕之心的，不然也不会说到这两个字后那声音就不自觉的柔了些许。

而这点细微变化，或许是那柳姑娘自己也不曾发觉的。

想到这里，陈明道不禁上下打量了这位柳姑娘一眼，心道为什么每一个漂亮的姑娘都心有所属呢？

连陈明道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孙掌柜这位阅历比陈明道丰富的多的精明商人自然也能想到，眼珠子一转，当即改口称赞道：“能被柳姑娘心甘情愿叫上一声公子的，想必也是世间少有之少年英雄，能得贵家公子看中小住，小店也是蓬荜生辉得很啊，哈哈。”

柳姑娘听得心里欢喜，那张娇俏的小脸上不自禁地散发出些明媚的光彩来，似乎孙掌柜夸得不是她家公子而是她自己一般。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番话而带来的好心情，对于陈明道那几乎不加掩饰的目光，这位柳姑娘倒不那么反感，反而是有些得意了。

“还请柳姑娘随我来。”陈明道似做贼心虚般的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只他低下头后，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神色，心里想着这位柳姑娘好像陷的有些深。

“麻烦小二哥了。”柳姑娘微微一笑，就随着陈明道一路往长青居去了。

他们这长青客栈也真当得起孙掌柜的豪言壮语，论精致小巧在清水城中自是数一数二的，柳姑娘看过了房也是满意的很。

这位身份只是婢女的姑娘出手也是大方，当即就赏了陈明道十两银子，陈明道自也没什么推拒的道理，乐呵呵地谢过了。

十两银子可不算个小数目，要知道陈明道辛辛苦苦干一个月也不过有七钱银子进账而已，这还是他与孙掌柜关系亲近的缘故，据陈明道所知，清水城中一般跑堂小厮一月的工钱也不过三四钱银子上下罢了。

两人看过了屋子，回到长青居的庭院之中，柳姑娘在树下寻了个石凳坐了，瞥了一眼陈明道那攥着十两纹银的手，轻笑道：“我家公子是第一次来这清水城，以前虽也听说过这座位于两江交汇、两国接壤之处商贸重城的名字，但详细的事物却还是得靠陈小哥讲解一二了。”

“柳姑娘真是用心啊。”陈明道随意恭维了一句，见这位柳姑娘真没有请他坐下的意思，不禁暗道了声可惜。

“既得我家公子信任，小女子做事自是不敢不用心的。”柳姑娘脸上笑容不见，静待陈明道下文。

得了如此重赏，陈明道自然没有不说的道理，而且这柳姑娘所问之事早就不知道被多少人问过了，所以陈明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将清水城的情况介绍了七七八八。

原来这清水城虽只一城之名，但其所占地域却已是相当于禹国三座普通州府郡城了，乃是禹国名副其实的第二大城。

但凡有人在的地方便会自动的分出个高低贵贱来，而在一座如清水这般巨大的城池中，一地繁华了相对应的也必有一处落魄，民间也据此大约的将清水城分出了个内外，繁华处自有繁华之景，是富贾显贵云集、商会酒肆织盛，而那落魄处也有落魄的冷暖。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陈明道所在的长青客栈或者说这客栈后院里的那颗千年长青古木恰好处在这繁华与落魄的交界之处，说是既取繁华之盛也得落魄之美也罢，说是夹在中间两不讨好也可以。

而此前陈明道想到的那名叫“金乐下处”的地方，就是清水城中一处二流的风月之地。

而这“二流”之说也是陈明道事后打听才知道的，这金乐下处原是内城繁华之地一处名叫金玉楼地方的附属，若那下处的女子姿容出众，多半都会在这二流之地攒些名声之后就去往那殿宇楼阁之地。

每每想到这偎红倚翠之地竟也要分出个三六九等，陈明道便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这就好像说那些在被冠以“阁”、“院”、“院”之名内讨生活寻乐子的男男女女要比那些在以“楼”、“下处”、“店”为名地方做着相同之事的人要高贵的多一样。

这金乐下处说是二流，但却也不是陈明道这种在客栈里做个跑堂小厮的人能经常光顾的地方，陈明道之所以会去到那里，无非也只是好奇而已。

他心底下自认为的“惊鸿一瞥”，也就是在这好奇之中的无意之事。

但自从知道了那里夸张的要价后，陈明道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当然，这些事陈明道自是没必要也不会对柳姑娘讲的，只是这位柳姑娘多问了一句近日城中有何大事，才牵连出了他这一连串的回忆，而陈明道本是不想说的，但无奈这位给了他好处的姑娘非要打听个清楚明白。

因为这件“大事”正好是与金玉楼有关的。

不知是不是真的只是赶巧，这处大禹国颇有盛名的风月场所近期竟大张旗鼓的操办着一场花魁选秀之事，而这便是清水城近来除了那上清宗一事外最为常人所津津乐道的事情了。

这几日来到长青客栈的人们所谈论的，也大抵都是与此事相关的话题，毕竟那寻仙仿道的事离他们也太远了些，终究不如枕边的人儿来的实在，虽然这些人大都参与不了，但好歹是有个接地气些的话题了。

不知若是上清宗那些仙人们知道自己宗门选拔弟子竟无意中为这花魁之事添了一把火，会不会一怒之下从讷山群峰中挑上一座，将那金玉楼号称的八宫十四楼一并都给碾平了去。

“姑娘要是没什么吩咐，我就先下去了。”

说完这些，陈明道偷偷瞧了瞧那柳姑娘的脸色，见其果然是皱着眉头，心道这可是你非让我说的，可不关我的事情。

柳姑娘瞪了陈明道一眼，“嗯”了一声算是允了。

长青客栈中，随那位柳姑娘一道来的那些人还在忙活着，也不知门外那些马车上到底还有多少东西，而孙掌柜竟也只是在自己打着算盘算着账，丝毫没有上去帮上一把的意思，见陈明道回来，他手上的东西才稍稍缓了缓。

依照这位掌柜以往的性子，对这等大客户，那肯定是要过去搭***以展示店家之好客的。

陈明道来到孙掌柜身边，看了眼那琐碎的账目，向着那边努了努嘴。

“东西贵重，人怕咱们手脚没个轻重给弄坏了，不让帮。”孙掌柜笑着解释道，似乎根本没有热脸贴了冷屁股的尴尬。

陈明道哼了一声，掂了掂手里的十两纹银，想想也觉得没什么了，正好自己还落得个清闲。

无端的，一股烦躁从陈明道心底浮起，陈明道扫了四周一眼，让他意料不到的是，这一眼落在又埋头算账的孙掌柜身上时，那股烦躁便像是遇上了空气的火苗，“蓬”的一声猛涨起来，要将他的理智烧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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