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访

陈明道今天格外认真，对客人也是格外的热情，当他忙了一天回到后院的时候，已经又是一个夜晚了。

他今天不打算看书，却还是习惯性的来到了树下，那本书已经在泥土上躺了一天了，陈明道将它捡起来，拍了拍灰，就把它又放到了一旁。

今天的月亮较之于昨天而言并不那么圆满，像是缺了一角的银盘，也不知道啃盘子的天狗有没有被崩掉几颗牙齿。

陈明道看着其他人屋里先后灭了灯烛，想来是都能有个好眠了。

一阵夜风拂过，翻了角的泛黄书页被吹的沙沙作响，陈明道躺在树干上，一手按着封皮，不让这本书被翻开，另一只手摸上了额头。

昨夜的事情他是怎么都忘不了的，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是着了凉，额头烫的吓人，但在见过那月宫与桂树之后便又都康复了。

若说那是梦境、是他关心之下产生的幻觉，那这之间的变化又该作何解释？

陈明道实在是想不明白，摇了摇头，伸手一抄，便将一把木剑握在了手中，开始了日复一日从未携带过得练剑之事。

点、刺、挑之流的技法自是不用多说，照例演练了五十余遍之后，陈明道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去额头上的细密汗珠，将这把自己亲手削制而成的木剑横放膝前，开始了又一次地“修炼”。

“去！”

入定片刻之后，陈明道缓缓睁开眼睛，口中轻吐一字，朝前一指。

轻风拂过，万物无痕，似乎在预示着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

半晌，横放在陈明道膝前的木剑仍是一动不动，像一条死鱼，陈明道嘴角向上扯了扯，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想来是早就习惯了。

说是修炼，实际上这么些年来却什么都没有练成，陈明道不知道别的修仙者都是怎么练的，又到什么样子才算有所小成，只天真的认为自己这日复一日地苦练必当有所回报，虽然现在看不见，但总有一天会看见的不是？

说到这修炼的方法，凡人又哪里能知道什么仙家法门，陈明道心知自己可能是方法不对，但却也不知到那里去找正确的方法。

譬如这横剑膝前的做法也只是陈明道看了许多仙鬼故事，里面那些剑仙之流的人物都好以此法修炼，谓之曰：养剑，只可惜他自己“养”了这么多年却仍是没养出个名堂来。

他这么些年来虽然没练出什么飞天遁地的本领，但修炼一晚之后到了第二日整个人也是神清气爽，腰不酸腿也不麻，不露丝毫疲惫之态，这或许便是他像个傻子般坚持下来的最大理由。

也亏的是陈明道，换了其他人还真没有几个能数年如一日般的将这种蠢事进行下去。

今夜的月光较之于昨夜而言无疑是要逊色不少，以至于穿不透这层层叠叠的树叶，自然也照不到树下人的脸上，只如一层薄纱，将人间随意的笼了。

天上，月亮那被啃出的缺口又大了些，本就不怎么明亮的月光顿时又暗了几分，若说先前是薄薄的想一层纱，这个时候就是一圈圈飘忽不定的光，映的人心惶惶。

沉浸于“修炼”之中的陈明道如老僧入定一般，身外事皆无，两眼一抹黑，本来一切都是与平常没什么不同：

既没有什么顿悟，也没有什么不舒服。

当这棵禹国开国皇帝钦点的神树将月光全遮去了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香气不知道从哪里浮了起来，陈明道鼻尖动了动，猛地睁开了眼睛，四下扫视，却不见一个人影，不见丝毫异状。

陈明道一手抄起剑，翻身从树窝里出来，急忙抬头向天上望去，心绪如翻江倒海，只因为这阵香气与昨日他见到那座月宫时嗅到了一模一样，似是桂子清气，又似是处子幽香，只让人一闻便不可能忘记。

让陈明道失望的是，半空中没有什么月宫也没有什么桂树，有的只是一片片要将那一轮孤月都给遮住了的黑云。

月光打在陈明道的脸上，苍白的有些发凉，或许不论何人在此时抬头，望见的都是同一轮月亮，但不知怎么的，他心头突然腾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似有人在耳边轻语，扰地他五脏六腑都痒痒的。

无论如何，陈明道心里头的激动是不用说的，昨日的一切并不是幻觉，而且那位隐居月宫中的仙子似真是对他青眼有加，要不然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又特地选在这时候露出行迹了。

陈明道握紧了手中的木剑，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被夜色吞没，他没有大声呼喊“仙子姐姐”，只因想着那位仙子选在此时显神是必有其深意，若是惊动了旁人反倒不好，若是惊动了天上之人就更是不妙。

“陈小子你干嘛呢？”

就在这时，王大厨揉着睡眼起夜到了院子里，惊讶地看着独自站在院里“发呆”的陈明道。

“我干什么王叔你还能不知道么？”陈明道吓了一跳，他是太过激动，以至于都忽略了周遭的动静，直到王大厨走到跟前来了才堪堪反应过来。

体态有些发福的王大厨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拍了拍陈明道的肩膀，劝道：“我是支持你去闯一闯的，年轻人嘛，总要……哎，不管怎么说，白天的事情过了就过了，你得相信你孙叔他都是为了你好。”

或许常年的夜猫子生活让陈明道练就了在黑夜中视物的本领，他敏锐地发现王大厨肩头上有几片落叶，心中微微有些讶异，院子里就这一棵树，而这棵树可是号称万年长青，这个季节根本不会落叶，他抬头向上看了看，没有回话。

王大厨只以为陈明道仍然坚持“修炼”，心道这孩子是心意已决，他自己再怎么多说也是没用，拍了拍陈明道的肩膀就自顾回屋去了。

残损不全的月辉又只落在一个人的身上了，陈明道在院中站了许久，手中木剑是越攥越紧，可到了最后也不得不松开。

香气渐散，月宫与桂树亦是踪迹杳无，空旷的夜空下只一人一树，独对一轮快被啃个干净的残月，少有人能熬住这种寂寞，而这种寂寞放在陈明道这般年纪的人身上就更是难以忍受。

陈明道长出了一口气，将木剑放好回到屋中，心中难免有些失落，一想到数日之后的讷山大选，心里头就更不是个滋味。

白日里才换过的水已经凉了，陈明道没有丝毫睡意，他在屋中来回踱步，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鬼使神差地一拍脑袋，几步到了院中，把放在千年树后的木剑拿到手中才又回了屋内。

陈明道到现在才想起来点灯这件事，值得庆幸的是灯中尚有残油少许。

古人云夜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陈明道自认没有那种壮志难酬的情怀，但此时这孤人孤灯孤剑，难免也让人有些心绪难平。

他还记得这把剑是他十二岁那年生日，孙掌柜从院里的那棵千年树上折了一段树枝下来，又是他自己亲手将那不规则的树枝削成如今的这把木剑。

当时孙掌柜折树枝做剑的事儿可把店里的几个伙计吓得不轻，这株老木虽说是扎根在客栈的后院里，但却不是哪一个人、哪一家的私有物。

到底是被禹国圣祖点过名的事物，平日里是没有人敢冒犯丝毫的。

单说这折树枝的事，在这皇权至上的禹国，若是被有心生事的人知道了，再把这消息往官府处一送，对于孙掌柜来说就是一桩不小的麻烦，一个不小心半辈子打拼出来的基业就全都要付诸东流。

“呼！”

就在这时，似是灯中残油再也无力支持那可怜的一点光亮，灯光忽地一闪，陈明道顿觉背后一凉，猛地转头，只见在那一片如流苏般的树枝与灰线之后有杳杳白影浮动，如水如雾，却又是眨眼即逝，只让人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陈明道绷直了身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心想今天夜里的怪事也未免太多了些，握紧了手中才被擦拭干净的木剑，脚下放轻往那边靠去。

对于这自己的房间，陈明道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在那悬绳系命的“帷幔”之后就是那扇挂满了绿枝的窗户，而这些枝条，自然是从院中那棵千年老木所出。

它们似借着这夜里的诡异在疯涨，堆满了窗口，以至于那里竟是灰蒙蒙的一片，让人看不真切。

窗外天上明月不知何时已完全掩去了踪迹，失了月光的照耀，深沉的夜色肆无忌惮的铺展开来，似潮水般欲淹没一切。

万籁俱寂。

“呼！”

像是一个摇摇晃晃的人终于稳住了身形，屋子里那方才几欲熄灭的灯烛重新燃烧了起来，昏黄的烛光在这无边的夜色中开辟出小小一方光明净土，恰到好处地将陈明道笼罩在内。

陈明道呼出一口浊气，心里稍稍放宽了些，猫着身子，穿过那枯枝编成如流苏般的帷幔来到窗边，稍稍站定，只觉伸进来的大把树枝带着特有的古旧风尘味道。

它们在夜色中轻轻摇晃，似已这样过了千年。

刚才的一切似都是陈明道的错觉，他摇了摇头，回头看向桌上那正烧得正旺的烛火，自嘲地笑了笑便往回走去。

“呵。”

声似冰糖落寒潭，陈明道一听到这声音，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也不敢转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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