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喜报

在南瑚大难未死这个喜讯传至合宫前，端宫前朝，到处都是一片哀伤肃穆，而后宫同样也是表面上死寂沉静、恐惧且为国母哀伤的夜晚。

但其实，自南瑚弥留之日起，只有那些宫人们紧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进进出出，想着那些一夜之间被处决待殉葬的一大批宫人。

还有侧室里随时魂销断气的年轻国母，他们的神色中皆是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可对于某些后宫夫人们来说，却是近乎欣喜若狂的日子，便是继任国母之争，处处暗流涌动。

侧妃章国晏氏便是众夫人中最为高调张扬的一人，她仗着新人新宠，以着章国嫡公主的身份，又有富庶的母国为依傍，有恃无恐。

所以她并没有刻意掩饰对其他夫人的睥睨和想要成为新一任宫主的野心，连较她入宫较早其他三位侧妃都不放在眼里。

在国君还没有分派主持丧仪的权力时，晏氏便主动承揽了所有宫务，且无一不勤勉精细，诸事在她的料理下忙碌却有井井有序，理事才能尽显。

不过五六天功夫，随风而动的小国夫人和媵女们就已被她一一收拢，随其左右，俨然一部分人已将她视为新任宫主，晏氏好不得意。

但在这股争新宫主的暗流中，似乎没有一个人打嫡长子的主意。

要知道，按宗室礼法，嫡子出生后，要由国君亲自选一妾妃专门哺育嫡子，其负有哺育、教导的重责，身份也因此高于他人。

可公子已经出生几天了，并安置在了新的宫殿，却无一人亲自前往探望，这些庶母们都是不约而同地随便打发宫人送了些衣裳和日常物件应付了事，更别说会以庶母的身份去亲近、关爱这个可怜的婴儿了。

如此缘由，只因公子是逆生之子。

除了那些被处死的知情宫人和待处死的医署医师们，后宫的夫人们是唯一知道公子逆生一事的人，这已是端国宫廷不能言及的杀头禁忌。

所以公子的这些庶母们，对其是唯恐避之不及，纷纷害怕亲近这个孩子会给她们带来灾祸，这不，刚出生就克死了生母——是快要克死。

但后宫夫人们能如此对待这个孩子，还有最重要一个因由，便是她们看到国君对这个孩子同样是置之不理、不闻不问。

所以，夫人们最终一致认为：国君和她们一样忌讳、讨厌这个逆子。于是，她们对这个孩子冷待的十分应该和心安理得。

然而，就在昨夜，被冷落了几天的婴儿，突然迎来了几位庶母们的亲自探望，却发生了婴儿险些被棉巾生生捂死的险事，幸亏及时发现救了过来。

而这几位庶母，正是四位侧妃中的三妃，章国的晏氏、函国的萧氏和南国的千代氏，及时发现并救下婴儿的便是千代氏的傅母。

国君雍门候十分震怒，在亲自审问过后，最终认为是晏氏粗心酿祸。所以严令晏氏不许再插手宫务，也不许再见公子。

所有宫务全部移交给侧妃萧氏和季氏打理，千代氏因疾在身，便未做安排。

但千代氏却突然提出要代为照顾公子，这让后宫众人无不惊诧，而雍门候则在略一沉思后也同意了。

萧氏和千代氏无辜而退，只有晏氏颜面尽扫，几乎沦为笑柄，可想而知晏氏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

此时，应该是晏氏与季氏、萧氏交接宫务的时辰，可两人等了近一个时辰也不见人来。

季氏等得很不耐烦，若不是有君令，她才懒得管任何事，既然晏氏不来，正好有理由不管了，这股危机暗伏的后宫暗涌，她只想离得远远儿的，索性欠起身就要离开。

萧氏却劝道：“还是再等等吧，晏妃受了斥责，失了颜面，以她的性子，指定不好受，但既有君令，晏妃也不敢不来的，你若前脚走，后脚她来了，反而成了没理了。”

季氏听着倒也在理，只是看也不看萧氏，自顾重新坐回案前。

萧氏让人重新上了温热果浆，除了两人的贴身侍婢，挥退了其他人，亲自将果浆送到季氏前，并倒了一斛。

温声道：“晏妃的确能干，但毕竟入宫最晚，未必会得人心，这后宫里，还是要讲资历的，宫务我是一点都不通，又笨，什么都管不了的。”

萧氏喝了一口果浆继续道：“季妃入宫最早，又诞有长公主，四位侧妃只有季姐姐资历最老，如果季妃主事，那就不一样了，妹妹我一定会追随左右的。”萧氏对季氏温和一笑。

季氏不由抬眼看向萧氏，眉目如黛，容色温婉，安静淡雅，赢弱的身子有些惹人怜惜，怎么看都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弱女子。

要说这后宫惜字如金的，似乎除了季氏自己，便是萧氏了，季氏是懒得掺和妇人们那些叽叽喳喳，更懒于虚伪的寒暄。

但萧氏好像是不善此道，讷言寡语，似乎多说一句都显得有些不自在，常常以笑避之，在后宫里总是小心翼翼。

今天倒是难得说了这些话，而且说的从容淡定，和平日里的谨小慎微不太一样，比如昨夜，公子遇险真的和她毫无干系吗？

而萧妃也正在心里觑着季氏。

这位雍门及的第一位侧妃，入宫不久就有了身孕，并顺利生下长公主。

在南瑚入主正室后，并没有按礼法将公主与季氏分开，仍是由季氏亲自抚育，这是很少见的允准。

季氏容色清丽，却清冷孤傲，平日里少言寡语，多是独来独往，不奉承也不妄自菲薄，即便对小君也是礼全即可，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从来没见她和谁交好，也没见和谁交恶结仇，但若是谁惹到了她，便是毫不留情面，后宫里没人喜欢她。

但三年以来，她的恩宠却一直稳固不移，这样的一个人，心思应该不一般吧？

话说回来，只怕是个人都想争这个国母之位，尤其像季氏这种有资历，又是唯一育有子女的，最应该有这个心思的。

想到此，萧氏对季氏微微一笑：“夜里凉，喝热浆才不生病。”

季氏却推开果浆，淡淡道：“追随？你我同为侧妃，平起平坐，哪里来的追随一说？”

“再说了，这小君还有口气呢，萧妃说这话妥吗？还有，萧妃人美，微微一笑更美了，只是这个时候不好吧？”

萧妃含笑的面上一滞。

季妃继续说道：“不过既然萧妃有心想到这个，那我也不妨就着你的话顺两句。这能不能干是自己的本事，但家世好坏就是命了。”

“我的母国不过是一个后封的子爵国，又远在千里，而萧妃，你的母国和晏妃的母国同是候爵国，又是端国邻近之邦，这一点，我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了的。”

“这资历也只能远远地靠后了，所以我从不强求命里没有的，只求个安安分分把公主带大就知足了。”

“其实若论入宫早晚，你比晏妃还要早些，将来要是萧妃也能生个一男半女的，这能干的未必只有晏妃一人，不是吗？”季妃似笑非笑地说完，便起身自顾离去。

萧氏怔了片刻，眯起两眼看着季氏淡淡一笑。

这时，正见晏氏拉着脸带着侍女走了进来，一双杏仁般的美眸冷冷扫过两人，才示意侍女将漆盘的竹简交给季氏和萧氏，交完就要走。

萧氏忙道：“晏妃这就要走吗？”

晏氏冷声道：“不然呢？我来了，东西交了，事儿完了，还想怎么样？等你们笑话我一会儿再走吗？”

萧氏看了看季氏，有些为难地：“季妃，宫务我不懂，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你看？”

晏氏冷笑：“不懂与我何干，既然没这本事，就不要接嘛，免得惹人笑话。”

季氏淡淡道：“晏妃倒是有本事，只可惜想接也接不了，还是惹了笑话。”

“你……”晏氏气得被噎住。公子遇险一事让她又后怕又恼火，但她满心委屈无处诉，暗争才刚开始，哪肯甘心就此出局。

绞尽脑汁想了一夜，决定冒险再见国君一面，撒泼打滚儿也好，痛心陈词也罢，只要让国君原谅她，她就有绝对的机会争到这个新国母。

在晏氏看来，她的母国章国与其他三妃的母国相比优势最强，一则章国国力较之三国最强。

二则，章国与端国多年来一直保持着长期友好的通商贸易，所以一向交好。再则章国与王室有着较早一代的联姻。

所以与王室关系相对比来说也算是近一层，这些条件都不是其他三国所具备的，除了入宫较晚以外。

但国与国之间拼的始终是实力，所以晏氏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这个机会的。

想完，她又有了底气，于是不屑道：“别得意太早，汤不见底，谁知道谁的碗的有肉呢。”说完，转身就要走。

突然，外面响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晏氏身边的宫女跑了进来。

宫女气喘吁吁，面色煞白，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晏氏却两眼精光一亮，兴奋地在心里自语着：死了死了，终于死了……她可是一直在等宫人报喜说小君咽气了呢。

晏氏强压制着激动，十分关切地：“把气儿喘匀了再说，是不是熹仪宫那边出事了？”

宫女喘着气，眼神怪异地看了看三位夫人，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一声长长的喜钟声响起……

接着，宫街上便传来宫女寺人们的欢喜相告声：“小君醒了，小君醒了！”

“小君大安了！”

这一夜，后宫自是彻夜无眠……

是夜，雍门及连发数道君令：即令信使连夜飞骑向南瑚母国熹国和洛阳王室传喜报，端国国母诞下嫡长子，母子平安；

即令当月所有生子的民间妇人予以厚赏，以抚慰所有为母亲者以生命之托诞育子女的艰险与不易；

即令膳宰立即筹备嫡长子太牢之礼及三月后的命名之礼；

即令太卜立择吉日吉时，射人行射礼……

即令赦免医署所有医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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