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前路无知己【游侠夜行】

夜快要来临的时候，雨也停了下来。将离压低自己的斗笠，那柄古剑也被麻布包裹了起来背在身上。

他杀了人本应该赶紧离开这座城池，可他不能，他答应了洛水摆渡的船夫报仇，他就一定会割下张云瀚的头颅送到洛水边去。

情义二字不能负，师父用十五年的时间以身作则告诉了他这一点。而为了情义，短暂的失去自由也是值得的！

街上很明显已经加强了戒备，他不得不伪装成路人来规避巡哨士兵的注意。

可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

天终于完全黑了下来，今夜宵禁街上格外冷清。

在山里的时候，一到天黑鸟兽们也就各回各的巢穴了，将离服侍师父睡下后也会回到自己的小屋中安眠。

此刻洛川城已经陷入了安眠，安静包裹了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居民，却单单把将离排除在外。他是一个游侠，一个流浪者，他永远都只能是这座城的一个过客，而像他这样的过客，洛川不知道见过了多少。这座城市不可能为所有的外来者在黑夜时分提供安眠的巢穴，于是一个又一个的游侠在这座城市夜行，而今夜的夜行者是将离。

“站住！干什么的？”将离终究还是被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城墙上贴了告示，宵禁期间上街的格杀勿论！

将离苦笑了一下，伪装这种事还是太勉强了……

此时的将离不会知道，伪装是在这个世界畅行无阻的通行证。他连外表都不愿伪装，却不知道我有多少人不仅伪装外表，就连内心也伪装的不露痕迹。

将离停下了脚步，他的手摸向了布袋中的古剑。他的耳朵微动，细细的听着冲他而来的脚步。

二十二个！这些人他不会放在眼里，但他也明白自己一旦出手，今夜诛杀张云瀚的计划就要失败了。可他不得不出手，他要做的首先是活下去，然后才能替天行道！

“军爷，军爷，不好意思，这是我表弟，今天刚到洛川来，不懂这儿的规矩，各位爷多多包涵。”将离转身看去，那个脸上堆着笑不停的恭维这些士兵替自己开脱的人，正是白天从姓月的胯下钻过去的段楼岩——他刚认识的结拜大哥。

将离亲眼看着段楼岩从兜里摸出一个又一个银钱放在了军士的手里，二十二人一个不落。

“原来银子还能这么用。”

将离心里想。

“滚吧，滚吧，这次就饶了你们，再有下次杀无赦懂吗？”为首的军士一边说着一边扬起了手中的刀，仿佛弹指间就能决断人的生死。

将离想起了师父说的一句话:比高居庙堂的人更可恶可恨的，是那些仗势欺人的货色。他们本来是被欺负的人，可一旦让他们有一丁点的权力，他们就会用这点权利欺压远不如他的更底层的人！

压抑了很久的怒火在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彻底爆发，他方寸大乱，只想杀掉眼前这几个狐假虎威的腌臜货！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自出山以来，他还没被人打过。即使在山里的时候，师父也很少打他。

可他并不怨恨这个时候打他耳光的段楼岩，他明白段大哥是在用自己的办法帮他。

将离竟呵呵的赔了面脸！

“你这一事无成的废物，还不快点跟我走，还想在这里给老子现世？”段楼岩发起火来倒真有几分大哥的样子。

“……”将离也想说些奉承的话，他不是不会，只是话到了嘴边吐不出来。于是他就不说话，跟在段楼岩的后面迅速的隐没于街道的后面。

而那些军士，正在把玩着手中还没捂热的银钱。

月亮很快的落了下去，凶猛的鸱鸟发出阵阵怪叫，惊的觅食的老鼠四处乱窜。

……

【】

洛川城，飞雁巷。

将离被段楼岩领到了这个地方，巷口的最深处，就是张云瀚的府邸，

将离有些惊讶，他不明白这个贪生怕死的大哥为什么会冒着危险来帮他。

段楼岩不等将离发问就坦白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从见面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心事被人说出来，确实不好受。

“可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从前也不是这样贪生怕死的懦夫！”段楼岩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让人更加压抑，“看到我脸上这些疤痕了吗？这都是我曾经行侠仗义的记载！每一处，我都清清楚楚的知道它的来历，可如今这些疤痕的由来，也就只剩我一个人知道了……”

“知道这些的人都死了吧。”将离面无表情。

“死？也可以这么说吧！那些我帮过的人应该是死了，我救出来的只是一些行尸走肉罢了！”

将离有些理不清头绪了，知道这些的人死了，但又变成了行尸走肉？

“怎么说？”

段楼岩望着将离年轻的脸庞，似乎是想起了他的青年时代。

那时他的脸上没有疤痕，棱角分明的脸庞不知道得了多少妙龄少女、年轻少妇的青睐。

白衣长剑，配上那张英俊的脸，又不知惹了多少侠客的妒忌。可他不在乎，他用自己的侠道捍卫这世间的正义。

几年的时间，他就在江湖上闯出了响当当的名气，时人传言:得黄金百两，不如得楼岩一诺！

而他的脸也在那行侠仗义的时候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疤痕。他失去了女人的垂青，却得到了兄弟的陪同。

那都是江湖中有名的侠客，他们志同道合，威风大胜。

那个时候，江湖上不公道的事少了很多。

后来，他们听说洛川豪强张云瀚欺压百姓，鱼肉一方，决心出手教训！

可他们败了，败在了月大侠的手中，他的兄弟都死在了这座鸿雁高飞的飞雁巷，而他在战斗中则又添了几道疤痕。

他用自己的尊严求得了生存的机会，从此以后洛川城中没有了大侠段楼岩。

侠客失去了名声，也就失去了生计。他不得已去找曾经帮助过的人，可那些人都如同躲避瘟神一般避开了他。

段楼岩彻底心寒，自暴自弃。当将离见到他的时候，身上唯一能证明他是个侠客的东西就是那柄长剑。

而剑，早已经很多年不出鞘！

“原来如此！”将离根本就不知道眼前这个武功平平的人竟然会有这么不平凡的经历，“那你是来让我给你的兄弟们报仇还是劝我别去杀张云瀚那狗东西呢？”

“报仇？哈哈哈哈”段楼岩笑了起来，可笑声中听不出喜悦，“他们死了就是死了，报了仇他们也活不了了！可你还活着，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你帮！”

段楼岩长长的叹了口气，默默地说:“有些人生来就是喜欢做狗的，你妄想把他解救出来做人，他还要帮着奴役他的主人咬你几口！这样的东西，兄弟你又何苦解救他们呢？”

起风了，吹的树叶沙沙作响。半天里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四周一片漆黑。

将离想起了师父给他讲的历史故事:煜朝推翻了康朝毫无人性的奴隶制度的时候。当攻下了康朝的都城天定以后，城中的奴隶竟然再次跪了下来给煜朝的贵族当马骑！

他们跪的久了，当牛做马的时间长了，已经忘了人是应该站着的。段楼岩是自己主动放弃了的尊严，而这蝼蚁般的世人，又有几个有过尊严呢？

又一阵风吹过，月亮再次明亮了起来，给这黑暗的世界带来奢侈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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