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凿空

韩伯带着匣子走出京城的朝阳门时，城楼上一群人正在商议着，等待着。

没到一炷香的工夫，金水河前面就飞过来十多匹奔马，高头大耳，浑身如铜。

和韩伯错身而过的时候，韩伯只觉得自己的马匹，像是孩子们的玩具一样，腿还不到那高头大马的一半。

“好东西啊，这要是给公子弄上一批，不，公子可能会要收购好几千匹啊，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多的马匹！”

他不动声色，心中却多留了好几个念头。

马匹上端坐着十多个穿着皮甲，带着皮毛的劲装游牧人，头上捆着雪白的绢布，脸庞上全是一圈圈红色。其中似乎还有一个非常熟悉的故人，只是韩伯心中知道肩上的任务过于巨大，没有好奇去查看。

“来了，来了。”

城楼上站着的，正是京兆尹苏铁柱。

他是来迎接西域特使乌孙杵臼，早些年不过是个商贩，苏铁柱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官身，和这些商人土匪打什么交道。

可是不能不来啊。

不来头上的乌纱帽不保都是小事，项上人头当球踢那才是大事。

“苏大人，小的……”

“嗯，我知道，跟我走吧。”

从城楼上留下来的苏铁柱，面色微冷。

人群中戴着面纱的袅娜身影，让苏铁柱原本想要发火的神色一顿，心中咯噔一声。

难道，是那位回来了？！

这就不奇怪了，要是她回来，那就不奇怪了。

十多匹马，进入光禄寺，礼部的人将他们各自安排好住处，苏铁柱就匆匆忙忙的从光禄寺出来了。

光禄寺外面的柳树，今年绿的格外葳蕤，迎着阳光，似乎是刚从昆仑开采的玉石一般。

苏铁柱眯着眼，用手搭在额前，朝着前面的白虎大道打量了一番。

这条路的尽头，是雄伟的王城白虎门，穿过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株参天的枫树，血红的叶片哗哗作响，矗立于众树之巅。

藏在树林中的是一个荒凉的道观，门口的石狮子栩栩如生，配着金黄色的大锁，任凭风吹雨打。

张谦此时，正站在半掩的门口。

“哎哟，苏大人，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来来来，铁锅炖大鹅，咱两整一顿。”

张谦扯着苏铁柱的袖子，勾肩搭背的走了进去。

“你个死囚犯，我跟你喝个屁的断头酒！”

苏铁柱气呼呼的说着，用力甩开了他指甲满是黑泥手，嘴唇气的抖动不已。

这张谦简直是欺人太甚，屁大一点事，一直用来拿捏自己。

两人走进道观内，才发现四个石凳子已经坐满了人。

太师卫绾，太傅秦观，洗马董广川。

“启禀皇上，乌孙杵臼已经安排在了光禄寺。”

苏铁柱话还没说完，张谦就甩着袖子跳起来打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哎哟嘿，苏大官人，你这出门着急忙慌的，是忘了带脑子是不是。”

太师卫绾闭着眼，嘴里囫囵着上午没有吃到的米饭，此时卡在牙缝里，你明确的感受到鼓胀难受，却又没办法抓出来。

龇牙咧嘴鼓着腮帮子，全然没有半点用处。

苏铁柱挨了张谦这个一个大耳瓜子，吓得卫绾一不小心碰到了痛处，哎呦一声叫的可响亮。

“是我的安排，外国使节来我大周，本来就该住在光禄寺。”

苏铁柱直着脖子，转身瞪着张谦，张谦却转过脸去，看着门外的枫树。

似乎一切都和他没有半毛线关系。

“那个，那个，对，苏家小崽子，你爹欠我的钱啥时候还给我啊，我最近手头不是很宽裕啊，朝廷俸禄又少，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啊，苏小崽子，你倒是说话啊！”

太傅秦观端着一碗白水，颤巍巍的望着苏铁柱。

发黄的门牙扭动着身躯，可始终没办法逃出老太傅的掌控。

周澈还是低着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

“你们两个老不修的，别拿着苏小子穷开心了。我大周要破局，真的要和圣上说的一样，先把这天下摸清楚。”

董广川说着，伸出手不断的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

“老神棍！”

苏铁柱眼睛盯着董广川一双满是青筋的手，心中一百个不认同。

摸清楚这个世界，就说那昆仑山吧，从山脚到山顶，一年四季都过完了，山下热的穿短袖，山中凉爽如春秋，山顶大雪弥漫，遍地冰川，更可怕的是，人会眩晕，像被人卡住脖子一般。

那地方，根本让你摸不过去。

那你去西边吧，全是黄沙，走在日头下，看着前面是高楼大厦，牛羊成群，走过去还是黄沙，无边无际的都是黄沙，一千人的队伍，走过去不到十个。

大周的大地，不是你想摸就能摸的。

要不祖祖辈辈都说天地如鸡蛋，都说宇宙和人一样，都说我心就是天心。

那是因为能摸的是自己，这天地宇宙，没办法触摸。

大象无形嘛！

苏铁柱看智力障碍者一样看着董广川。

谁能想到，就这几个老不着调的人，竟然还是大周的核心。

“对了，苏爱卿，你们家的书房送过来做太子伴读吧，宫里面有些冷清。”

周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并不是对他安排乌孙杵臼的事情。

而是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宫里做质子。

伴读，伴读，我们家那小东西压根不读书。

整天都是舞枪弄棒，上蹿下跳，读书，哎，眼中泪花都泛起。

“谢陛下隆恩，我立即安排，马上，我现在就去！”

苏铁柱俯身下拜还没结束，转身就朝着观外走去。

“着急忙慌的，你是不是没带脑子。”

张谦冲过来准备削苏铁柱的时候，苏铁柱突然跳开。

“张谦，差不多得了啊，你再敢削我，我现在弄死你！！”

“嘿嘿，还敢造反，看我不打到你心服口不服，我就不算是好汉！”

张谦手里抓着一个青色的竹竿，鬼神难测的敲打着苏铁柱，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疼的苏铁柱哇哇大叫。

“张谦啊，你这么喜欢玩，这次青玉公主的护送，就拜托你了。”

周澈一步跨出，朝着张谦轻轻说了一句，随即长叹一口气。

“苏铁柱，你就陪着张谦一起去，将乌孙周边给我摸清楚，你做官方代表，张谦你给我混到商队或者当地民众里面去，摸不清楚，不要回大周。”

周澈说完，将自己写的一大摞计划书丢在张谦和苏铁柱的面前，倒背着手走了。

两个人还愣愣的站在原地，却听见秦观咳嗽。

“这，这年轻，年轻人儿，都傻的，傻的可怜，还不快谢谢圣上不杀之恩，一个个的，一个个的，都什么玩意儿！”老人放下粗胚的水碗，碗口下青天白云环绕，嘴角忍不住上翘。

这些年撒出去这么多队伍，就这队，像哪回事。

董广川拉着老秦的黑色大袖子，蹒跚着向后院走去。

铁锅炖大鹅，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张谦和苏铁柱两人却没了半点食欲。

西边。

张谦哈哈大笑，甩着一双袖子大跨步出得道观。

“给你三天时间啊，我们金水河外大青山碰面，哈哈哈，出去干死那群鬼子！！你可别给我掉链子啊，大柱子！”

从出手袭击赵完张谦心里就清楚，该出去避一避风头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的事情，如此畅快。

这就像是从虚空里，硬生生的凿出一个洞，看看这世界的外面究竟是什么？

神仙，妖怪！！

哈哈哈，老子张谦要来了！

没有什么，比开天辟地更好玩了。

既然盘古开天辟地了，那我就伸手去摸一摸盘古。

苏铁柱心中百感交集，去西方，这个是必须要去的。

匈奴是一棵树，我们总该知道这棵树周围都是什么，要不怎么能连根拔起来。

甚至，最北边，最西边，最东边，都需要人去。

那就去，最好，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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