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为你写诗

许新春特意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来到了学校。校园里人声鼎沸的景象已经消退，难得给人以宁静致远的印象。

在新春的记忆里，学校该是永远青春的形象，就像程圆圆那样。而学生，则完完全全复刻了程圆圆的模样和秉性，明明约好了九点在学生公寓见面却总因为睡懒觉而失约。

到底是谁在拜托谁帮忙啊。新春懊悔自己过分积极了。但她随即产生了新想法，某人不是同样在学生公寓吗？

“你怎么会来我学校？”某人果然被新春的短信召唤了来。

“我来过好多回了。这是我母校！”新春说。

“是吗，真巧。”某人说，“我几乎天天在，却从没碰见你。”

“碰不到面反而算巧吗？”新春有些纳闷。

“假如我和你是同学，成天在同一间教室里，”某人没头没脑地做着解释：“有一天你请假了，我又刚好翘课了，即我们同时没有出现在教室里，这不就是巧吗？”

新春被某人的举例逗笑了，她认为某人很有道理。

“我们去哪儿？”新春鬼使神差地亦步亦趋着。

“自习室啊，”某人毫未注意新春脱口而出的我们。“是培训机构租的教室。本来我准备想泡图书馆的，但你又没有学生证。”

“机构？”新春真以为自己来读书的。“不用出示学生证吧？”

“可能会需要我们关注他们的微信公众号之类的，然后是填些基本信息。我记得流程是这样的。”某人解释。

“哦，又是这样的套路！”新春说，“我实习的时候干过，收集客户的信息，发短信骚扰他们，他们肯定是这种打算。”

“我头一次来。”某人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对了，我听说姓名、院校和学号等是必填项目，你只有联系方式……”

“我有你啊！”新春说，“你是……读几年级？”

某人表示他当前在读大学三年级。

“正好，”新春笑嘻嘻的，“我和你是同班同学。”

“那学号呢？”某人又问，“该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新春满不在乎，“你就随便写哪个徐同学。”

“我写？”这显然出乎了某人的意料。

“当然！我又不晓得怎么编你的学号。”新春说。

红砖墙的教学楼外头并排着两棵木兰树，它们是整排的行道树里毫不起眼的两棵树。有一联扎眼的横幅高高挂起，原来这间教室是公务员培训机构租用的。尽管已临近暑假，人气仍不见消减。

新春稍作留意。记得妈妈在昨晚的日常通话里提及过，说让她回老家考公务员。新春碍于倔强没有一口回绝，她对这座城市很有眷恋，稀里糊涂地拿注会考试搪塞了几句。

而今，新春莫名其妙应约来到了一所挂着公务员培训机构招牌的小楼，这难不成是冥冥中的天意？新春暗叫自己别去想这些烦心事，殊不知它已经在心里扎下了根。

来到楼道口时，前台的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们。她让新春和某人关注了公众号，极具煽动性地推销服务套餐，但新春和某人的点头微笑让她受了挫，只在名簿里记录了他们的称呼和联系方式就完事了。

这间教室的气氛相当热烈，几乎座无虚席。新春瞅准时机，抢占了一张接近空调的。某人没有离她很远。他认为自己对新春有责任，她的代号和学号是他填写的，所以他得担待着她。

于是，某人就近落座，递去了新春所需的经济法教材。

许是空调的马力过头了，新春有点着凉。她本就不大舒服，要不是答应了程圆圆，她本该在睡梦中度过这美好的一天。

哈秋！新春打了个喷嚏，接着是擤鼻涕的吭哧声。

不一会儿，新春又打喷嚏了。但她学乖了点，拿着张面纸捂着嘴，幸而没有惹得群情激奋，只有少数女生投以斜眼。

某人悄悄消失在教室门后。再次出现时，他拎着小塑料袋，径自走向新春。是老百姓大药房的小包装袋。

新春不由有点感动。某人不算笨啊，她想。

紧接着，某人将药盒齐齐整整摆在新春面前，硬生生说：“许同学同学，有病就好好吃药，你这样会影响我学习的。”

眼瞅着一双双眼睛投向自己和某人，新春直感到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轻声说自己很不好意思。这并没有使她的处境好些，仍有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窥探着她。全怪某人，他真害人难堪死了。

他甚至……甚至喊什么许同学同学！新春的耳根通红。

程圆圆的信息像是场及时雨。许新春边致歉边偷摸退出了教室。她将实习记者证递给程圆圆时没有过问拿它作甚，她知道程圆圆不是会随便闯祸的小丫头。她很相信程圆圆的，再不济，程圆圆的图书证不是押给了她吗，万一哪天拿她的证件裸贷用得着。

但程圆圆似乎没有见新春如是，她狐疑着追问新春怎么没有拧她的耳朵，她害她等了好久，以及她怎么会出现在培训教室。

新春眼光乱飘，解释自己是来复习的，有朋友借她经济法教材。

“那个小徐同学？”程圆圆脑海闪过了阮绿的脸。“师姐，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他不是什么好人，据说他表示在落水的妈妈和女朋友之间选择救妈妈，这说明他有好多女朋友！”

许新春哪里肯让程圆圆继续胡诌，如她所愿拧了她耳朵，气笑着让小丫头不要管大人的闲事，转而言明不会替她搬行李。

好一通撒娇耍赖，程圆圆终于软化了新春的心，两人齐心协力将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抬出了女生宿舍。为了让新春远离那个小徐同学，程圆圆硬要请她跑到远远的学生商业街就餐，仍不忘添油加醋地讲述有关他的传奇风闻，暗暗透露着让新春好好试他一试的意思。

送别了程圆圆，新春发讯息通知某人，自己回到了教室。

而新春的疑惑终于解开了。原来，某人在填写新春的信息时写的便是“许同学”——一个姓许，名同学的女孩。某人嘴硬地解释是新春让他随便写哪个许同学的，他只是照做。

新春没有追究某人给她造成的麻烦，她已经想到了怎么反制某人。她故意问某人是不是没有女朋友，见某人光顾吃饭硬不吭声，新春就晓得自己略胜了半筹。然后，她开始假惺惺教某人怎么追女生。

“要是我，”新春说，“随便一封情书就够春心荡漾了。”

“情书？”某人说，“这东西管用吗？”

“当然有用！”新春说，“大大的有用！没有女生不期待收到情书，这简直是对一个女孩魅力的最高赞美。”

“你又骗我。”某人瘪着嘴说，“别人根本不会在乎。”

“你怎么知道？”新春显得饶有兴致。“你写过？”

“我没有！”某人别开了脸。“但我知道纯属瞎耽误工夫。”

“你肯定有！”新春说，“不如姐姐把把关，给你品鉴品鉴？”

“我不。”某人一口回绝，他发现新春是在套他话。

某人就是头犟驴，他咬定的东西绝不松口。新春眼珠儿滴溜转，对他说：“你说写情书完全无用，但我认为有用，如果你证明不了自己的主张，是不是说明我的主张是成立的呢？”

“你这说法不合逻辑！”某人有点激动。

“那你必须向我证伪啊！”新春说。

“情书好长，”某人犹豫。“我一下子写不出来。”

“我可以等你写到满意为止。”新春说，“要不写情诗吧！”

某人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迷迷糊糊地答应了她。

当晚，新春收到了某人的情书。她猜，这则情诗一定是他曾经那封无用的情书。他的诗是这样写的：

我期待有一天

我和你一块儿养一只狗

我牵着你，你牵着狗

我们欢唱，我们起舞

那将是完美的一天

假如你的狗跑丢了

你掩面而泣

我会握住你的手

轻轻地告诉你

我牵着你

就像牵着狗

那将是完美的一天

这种发现宝藏的惊喜，许新春翻遍了通讯录，竟只有某人是她可以无条件分享的朋友。她本来已经拍了照、截了图准备发给程圆圆，但联想到她对某人的态度，她又灰心了。

小丫头为什么说他不是好人？许新春满心思索着这道德难题。

连打了几下心有灵犀的阿嚏后，程圆圆抖了抖温度计，确认数字没有变动，证明自己没有患感冒发烧。假期的头几天，她约见了几拨高中同学，走街串巷的，将小城里大大小小的新街老巷走了个遍。

程圆圆一点儿不急着完成学院作业，但要搞乱小徐同学计划的事一直记在心间。她偶尔会有点错乱，因为阮绿对他的称呼是徐近贤，而许新春更倾向于徐某人，她很清楚是同一个人，而一旦将他对应为自己认识的那个神秘的小徐同学，又感觉哪里有点别扭。

一定是那家伙有双重人格的缘故，程圆圆认定。

阮绿近期提起徐近贤的频率正在渐渐降低，这让她越来越有信心将阮绿救出火海。而许新春的情况却愈发水深火热，尽管她言明一直拿他当作不设防的好朋友，但男孩和女孩之间哪有纯友谊呢？

天黑了，就着清明的灯光，程圆圆伏案写道：

老旧的街巷就像城市的经络，纵横交错，勾连成城市之树的枝桠。有的老街仍铺着水泥路，卡车轰隆轰隆驶过，准扬起阵阵沙尘，这片土地显得灰头土脸的，像极了傍晚田间荷锄的老农。积水的小洼是他的寿斑，闪电般的裂痕是他的鱼尾纹。

旧巷也是这般。如果说沥青路是城市的脉络，小巷便是毛细血管，遍布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样的巷子一旦受到小磕小碰必见青肿，却不致让整座城市伤筋动骨。所谓“酒好不怕巷子深”，见证了城市沧海桑田的陈街老巷满腹故事和秘密，静待我们去发掘、去解谜。

在这样的老街、这样的深巷，我们即将揭秘已故畅销书作家闵于行神秘而传奇的一生……程圆圆顿住了笔。她的原创部分截止于此，接下来要完成的工作是百度闵于行的生平和电视访谈节目。为了提高可信度，她已计划好在市图书馆和档案室碰碰运气。这种人物小传不剪接两三张黑白头像怎么能让老师信服她有实地调查呢？

古龙先生曾说，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程圆圆很少接触武侠小说，否则一定会十分感谢古龙先生的。她在第一站图书馆就找见了留存的有关闵于行的报纸材料，存放于图书馆西南角的小城历史书架的人物一栏。信手翻阅泛黄报纸，程圆圆端着手机拍摄老师会感兴趣的部分内容，直到“一闵双杰”的报道彻底黏住了她的视线。

闵言？程圆圆突然一激灵，这张脸她见过！她放开手机，凝神读起了报纸，同时她决定，要更改调查计划了。

闵于行故居确实位于某老街的不知名小巷里。如果不是有街坊邻居指引，她恐怕就错过了刻有某某故居的标牌。

老房子漆红的木门被阳光晒褪了色。嵌在实木里的铜锁锈得发绿。满墙的细碎小瓷片缀点着或冷或暖的彩色，活像野兽派的抽象画。程圆圆围绕着老屋逆时针走半圈，又回到正门。如此循环往复。

“你找谁？”这时，有位老奶奶喊住了她。

“奶奶您好！”程圆圆甜甜地笑了笑。“我是省城师范大学的学生，正在一家报社实习，领导安排我来调查这家主人情况的。”

“你真是学生？中国人不骗中国人，给我说实话！”奶奶说。

“我里里外外、方方面面绝对是学生！”程圆圆出示了学生证。

老奶奶眯眼瞧了半天，然端详了一会儿程圆圆，嗫嚅道：“没错，你不是什么骗子。骗子长不出这么好看的小脸蛋。你是记者？又是道听途说什么谣言就乱写大字报的？”

“奶奶，我是学生啊！您别着急，我不写新闻的。”程圆圆说。

“你们真不是一伙人？”老奶奶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世道啊？老话说人死债消，你们倒好，今天来一拨人，明天又一拨人！”

“对不起。”程圆圆说，“实在不好意思，如果您……”

“我没说你，你用不着道歉。你学生娃娃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老奶奶说，“我是气不过那些道貌岸然的混账东西，成天拿些破事做文章。你说死者为大，为什么不肯放过人家呢？”

程圆圆敏锐地察觉到这老奶奶有点话唠的倾向，便侧耳倾听着。

“这屋子人。我是说这屋子里的当家。”老太太说，“好端端一个作家，后来当了官，这新闻呐一会儿说他是‘反腐斗士’，一会儿又骂他是假公济私，是蛀虫！让人寒心啊，搞得人家妻离子散。最后，人不就孤零零的，在这屋子里上吊了。”她长吁短叹的。

“为什么？是因为报道了不实新闻？”程圆圆问。

“唉，我也听说的，你别往外传啊。”老奶奶继续说，“我说过，屋子里的男人是个作家，就是写小说的，估计是写官场政治、反贪反腐的东西。他自己不是当官么，所以很清楚里边的门门道道。我们平头百姓很愿意相信他写的东西。一相信不就得罪人了吗？人要弄他，就给他下套，造谣他家的小孩参与持械斗殴、有小偷小摸的习惯啊，全是他利用私权给压住了。

“我一住了三十年的老太婆，他家的小孩什么样我不知道？压根不是新闻里说的那回事。老大和老幺可乖了，当然，小时候也闹腾。老大管我讨糖吃，老幺就躲在他屁股后头朝我伸小手。总之，老大做什么老幺就干什么，学画画就一起学画画，玩口琴就一块儿玩口琴。你说这么好的小孩怎么可能干坏事呢？甭提打架斗殴了。后来，你知道吗，新闻里说他们——是在高中的时候，聚众斗殴打死了人！这事又赖给了家里的男人。他这不没多久就自杀了。”

“打死了人？不可能吧？这不是归公安管？”程圆圆说。

“所以我说他们净是胡编乱造，真是气死我了！竟然说什么被打死的那个学生就是他们家老幺，而打死老幺的正是老大！”老奶奶捶胸顿足。“简直胡说八道！唉，气死我了。”

程圆圆适时地表现出惊愕的神情好让老奶奶感受到参与感。

“他们很早就搬走了。你说，当了官挣了钱可不得搬到体面的地方去么？我就没多关注他们的音讯了，连我刚刚胡说八道的零碎也全是听说的。老大的话，我倒是见过几回，他念旧，老偷偷摸摸回老屋子瞧瞧。有时候见着我还笑嘻嘻找我讨糖吃。出了这档子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不晓得他们过得怎么样。”老太太感怀地说。

“你不知道，老大啊，脑瓜子有点毛病。他聪明是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脑子里的魔怔谁也说不清。他豆丁大的时候听人开玩笑说自己是从垃圾桶里捡的，他一下子信以为真，对自己爸妈都生分了，非说自己不是他们的孩子，跑我家来说他要离家出走。”

“您看看，是这男孩吗？”程圆圆展示了手机里的报纸图片。

老奶奶皱巴着脸，仿佛要将全身力气集中至眼睛处。她瞧了又瞧，照片实在拍得有点模糊了。“你真是为难我老婆子了。”她说。

“您看看这张照片？”程圆圆调出了一张蓝底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男孩是温怀无疑。这是她翻遍了法学院所开办的活动栏目后唯一的成果，是什么“寻找最美微笑”的形象展示活动。她当时想，他这位13号选手实在太草率了，拿证件照糊弄学院任务。

“这是……”老奶奶扶了扶老花眼镜，“你跟我来。”她将程圆圆领进了家门，在抽屉了翻拣出几张老照片，接着说：“你瞧瞧像哪个多些。我老婆子老眼昏花，认不准的。”

顺着程圆圆青葱指尖，老奶奶如回忆返溯，她说：“这是老幺，小念。他们俩的名字很好记的，老大叫小怀，老幺叫小念，连一块儿不就是怀念么？要不说这屋子的男人是作家呢，真有水平。”

接下来则是老奶奶悔忆青葱岁月的片段，程圆圆仍聚精会神地聆听了一阵儿。多亏了老奶奶的提点，程圆圆已然了解到作家闵于行的子女毕业于宝石中学，至于他们的班级细况就不甚清楚了。

宝石中学并不像宝石，无论外形，抑或是校徽，没有一处能关联到宝石。之所以称为“宝石”，是因为这所学校是城镇里最负盛名的一所学校，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灿若星辰的国之栋梁。

星期天的校园里，程圆圆并未遇到多少白衣黑裤的学生，倒是见着了不少纳凉的街坊。她学着邻居的模样施施然往学校里行进，谁知被保安亭的门卫堪堪给拦住，直问她有没有预约。

程圆圆眨眨了眼，“叔叔，我是毕业生，回母校参观的。”她说。

“所以说，你没有预约，对吧。”保安说。

“叔叔，其实我是实习记者，想来学校调查取材。”程圆圆有些不服，难道那些纳凉的街坊邻居都提前预约了？

“我早猜到会是你们这些暗访记者。”保安面无表情地查看着程圆圆的实习记者证。“这照片是你吗？”

“是我。”程圆圆说，“那时候我还很瘦。”

“这就不是你。”保安依旧面不改色。

“……叔叔，您觉着我有必要接戏吗？”程圆圆说。

“记者，没有预约不得入内。”保安机械地说，“学生，提供学生证和班主任联系方式。街坊，必须过我这对火眼金睛。”

程圆圆悻悻地离开了宝石中学。但她并非一无所获。她又调出了温怀的证件照，相片里的温怀笑得很有些微妙。她模仿着他的笑容，仿佛已经看穿了这个男人。果然，他不姓马。她得意地想。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