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洞

小屋里的装潢与普通民居一般无二，给人以小富即安的观感。

推门而进后，映入眼帘的是整洁的窄窄的斗室，棕褐色木芯板鞋柜挨得很近，但并不让人觉得逼仄。如果是雨天，雨伞可以搁置在就近的伞筒里。客厅口子的衣帽架则多少显得有点华而不实。

客厅几乎一览无遗，嵌墙式液晶电视，齐人高双开冰箱，墙头是印刻着山水画的挂钟，饮水机放立在墙角窗边。阳光透过镂空的窗帘映照出一片米色的麦浪。玻璃茶几与红沙发是配套的，挨靠着小盆栽摆放的是相架摆台，框里有张全家福：是影楼布设的小桥流水的景，衬托着十分朴素的一家四口。

照片里有个红色的小男孩，他——咔嗒。是门被扭动的声音——十六七岁光景的少年趿拉着人字拖在客厅横冲直撞。

“妈，我回来了！”男孩背着画板包，拉链似乎没有拉紧。

厨房里，系围裙的女人掂着锅铲，乒乒乓乓地烧着菜。她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圆脸，留齐耳短发，除了挑染成栗子色，倒也没有什么特意打理的痕迹。她的丹凤眼显得有点细长，眼角隐隐掺着点鱼尾纹。她很爱笑，时常笑着打趣说：“我们家能有今天靠的全是我这福气满满的猪胆鼻！”但一提到她的小耳朵，她那张巧嘴也没辙。她定是抿着唇，任凭新涂的唇膏闪烁着点点亮色。街坊领居每每谈起她时无不羡慕地说：“完全瞧不出她是生过两只吞金神兽的母亲。”

“二小！快看看饭熟了没？”女人喊：“小大，你帮忙晾衣服！”

“知道了！”男孩解开背包扣，将画板搁在鞋柜边。他就是二小。他望了眼饭厅里的电饭煲，连连保证这次一定记得拔插电。

“小大！”女人又急喊，差点让热油给烫出了泪花儿。

“在晾衣服！”小大竭力抑制着内心的烦躁，许是落日余晖刺得他眼睛生涩。他讨厌阳台挡不住风，讨厌冰凉凉的撑衣竿！

“妈，今晚吃什么？”二小来到厨房，一下子揽住了女人的肩。

“当然是你爱吃的。”女人忙得不可开交。

二小粗略一瞧，这碟子盛着鸡块，那盘子里有半边鸭，砧板搁着些切好的肉末的葱蒜配料，盥洗池的漏盆里栽着洗净的生菜。女人脚边安放着一只胶桶，捆着草绳的螃蟹活蹦乱跳。

“这种阵仗不多见啊？”二小饶有兴致地问。他满怀心事地俯身，逗弄了一会儿满吐泡泡的螃蟹。它们清楚自己的命运吗？

“肯定有天大的好事发生。”女人笑盈盈地让二小当心油烟。

“我放画板，待会儿洗手。”二小头也不回地向卧室直进。

卧室是发散分布的。主卧室正对着小饭厅，是二小的房间。小大的卧房明明临靠着主卧室，但房门挨近客厅电视墙，两者倒像离得很远似的。次卧是父母自主选定的，他们对此毫无意见，倒是二小免不了忧心过隔音效果，毕竟他们之间是一墙之隔。

母亲原本的想法是二小和小大可以睡一间房，未曾想却遭到了小大和父亲的共同反对。小大纯粹是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而父亲表示男孩不能老是挤在一块儿，万一哪个小子邀请女朋友来参观就不好安置了。小大翻了翻白眼，暗刺他杞人忧天。

电子挂钟准点在六点报时。

菜肴摆满了大半张茶几。其实，他们一开始是在小饭厅就餐——也就是刚乔迁新居的那段时间，但因为小大和二小总是捧着饭碗在客厅追动漫的缘故，他们久而久之便权当茶几是饭桌了。

“首先，”母亲正襟危坐地说：“我们恭祝二小在……那什么什么杯青少年书画比赛中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二小获得的荣誉和奖状足够裱满整面墙，她实在记不清，只记得是二小擅长的书面项目。

“干杯！”父亲喊得十分起劲，尽管一次性塑料杯里盛的是橙汁，他却喝出了飞天茅台的商务应酬的感觉。

“第二件好事，”母亲显然是忘光了。“让你们老爸宣布吧。”

父亲假意咳嗽了两声，故作姿态地说：“其实，倒不算什么好事，我今天碰巧遇到了一位老同学。他跟我诉苦，说从前同村的老伙计，因为成绩差而辍学，在老家种冰糖橙。而他一直努力读书，希望凭借学历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终于取得了博士学位，找到了份国企工作。后来，他的老伙计凭靠着振兴乡村的国家政策，一夜暴富成为了百万千万富翁！他自己却仍在为每月几千块的工资奔波劳碌。他问我怎会变成这样，我跟他说：这就叫知识改变命运！”他自顾自地抚掌而笑，不经意间碰翻了塑料杯，橙汁漫湿了半张茶几。

母亲和二小面面相觑，笑脸僵硬得有如他们脚底的抛光砖。

“不好笑。”小大夹了片生菜，低头扒了口饭。

“你不喜欢吗？”父亲变换了张惊讶而受伤的脸。

“不是。”小大呷了口橙汁。“是没有人喜欢。”他停了筷，对父亲说：“铺垫冗长，笑料老套，没有让人会心一笑的反转。”

“爸爸是写幽默笑话和微小说出身的，”二小说，“改写小说后，免不了会沾染点长篇小说草蛇灰线的小毛病，你没必要挑刺吧。”

“卑微老父亲在线感到安慰。”父亲宽慰地望了眼二小。

“没错没错。”母亲出面打圆场。“你爸爸写小说的毛病比冷笑话多得多呢，这算什么事？我觉着挺好，起码比小说好。”

“……你真会说话，”父亲尴尬笑了笑。“以后尽量少说几句。”

“你是一等奖？”小大偏头瞥了二小一眼。

“金奖！”母亲笑盈盈说：“我们二小什么时候屈居过第二名？”

二小房间里那面照片墙和书柜里确实不曾出现过银奖杯或是什么二等奖的奖状。这倒不是说二小从来是第一，样样比人厉害，而是他从不接受第一以外的荣誉。如果说他哪次比赛的名次是第二或第三之类，那他宁可不领奖，要不然就转手将奖杯扔垃圾桶里。他是初中开始这样做派的。正值叛逆的时期啊，父亲盖棺定论地说。

母亲又给二小添了些菜。她一会儿说“多吃蔬菜，身体健康”，一会儿又给二小夹肉丸，一会儿又说“红烧肉好吃，是妈妈的拿手菜”诸如此类的。她当然不会忘记二小特别喜欢清蒸螃蟹。

“小大，你怎么不吃？”母亲边说边将一只蟹往他碗里送。

“给我！”二小对小大说：“你不喜欢吃的，对吧？”

“我吃好了。”小大深深地瞅了眼二小，兀自收拾了碗盘。

房间里，小大脱力似的抵着门。他就地啐了一口，嘴唇翕动着，低低地骂着什么脏话。点亮台灯，他拣起床头的报纸。他有收藏报纸的习惯，尤其是地方报纸。他的书柜里有大半格子间是成摞的旧报纸。瞥了眼今日头条，斗大的标题印着什么“一闵双杰”。

父亲的笔名便叫作“闵于行”。其实，他初初写微小说时署的是真人本名，实在是凭借长篇小说处女作赢得作家新人奖赚足了眼球，让他声名鹊起，为附庸风雅另起的名字。

新闻里提及的被推选为当地政协委员和作家协会副会长的人自然便是父亲。占据头版的正是父亲的照片，方脑袋，国字脸，三角眼耷拉，一笑就抿唇，招风耳很有点像他的冷笑话。乍一看，他浑身散发着劳苦大众的气息。他在自传体小说里描写的什么深邃的眼神啊、忧郁的气质或是敏锐的洞察力与他本人毫无关联。

他是十分普通的中年人，小大这么认为。

一闵双杰。小大的注意力完完全全被这加粗的标题吸引了。

他死死盯着它！

所谓“双杰”，一者是父亲闵于行，一者自是二小。二小荣获书画大赛金奖的新闻紧挨着父亲的头条。这让小大有点恼火。他仿佛完全成为了透明人！为什么他们不能像苏洵、苏轼、苏辙呢？

偏偏是大仲马和小仲马，他别扭地想。

小大越想越气，拿工笔刀将“一闵双杰”连带着相关的新闻报道彻底裁了个赶紧。尽管这样并没有使他好受多少。报纸一下子露出了一道空洞窟窿，方方正正的纸片儿飘然落地，活像是什么标本，显得孤零零的。照片里，父亲的双眼始终注视着他，仿佛幽深黑洞。

接着，他拾起了床头柜一角的《基督山伯爵》。这是他的藏书中最厚重的小说。他的藏书……对了，正中那方格子间里，东倒西歪地摆放着诸如《傲慢与偏见》、《呼啸山庄》、《海贼王》以及《古希腊罗马神话故事》等等的书册，有的是普通文库本，有的是金装典藏版。他的编排没有明确的顺序，使得它们看起来犬牙差互的。

“小大。”父亲敲响了小大的房门。

“什么事？”小大头抵着房门。他没有听见客厅里电视剧或新闻报道的外音，心想二小他们俩该是去接待家庭教师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父亲的态度很有点郑重其事。

“你今天想宣布什么好消息？”小大斜了眼报纸。

“哦，没错，是我……我的小说出版了。”父亲说。

“我知道，《念花》，对吧？”小大勉强地说，“恭喜老爸。”

“你读过了吗？喜欢吗？”父亲忽而有点慌乱。

“没有。我在书店听过宣传，我找机会拜读吧。”小大撒了谎。

“据主编说，小说销量挺好，业界口碑有回升，不少书迷……”

“没人会喜欢的！”小大深吸了口气，缓缓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老爸你想商量什么？我读会儿书准备睡觉。”

“哦，好。是这样的，”父亲咳了两咳。“我是想问问你，如果……假设爸爸和妈妈分家，你想跟谁？”

“……我选你。”小大背靠着门，表情竟有点释然。“别误会，妈……她已经不适合再工作了，必须有聪明能干的儿子在身边照应。我这种没用的拖油瓶，当然是跟着老爸蹭吃蹭喝，对吧？”

门缝里，“我知道了。”父亲的倒影随淡淡回音缓缓离去。

明天该怎么办？小大又惆怅又恼恨地想，他已彻底无心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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