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

那一夜所发生的事不消半日就传遍了上京城。　　人人都说温家那位素来像个闷葫芦似的嫡出小姐，不知怎生大病一场便转了性子，连夜花大笔银子差人重新将地龙整个儿翻新修缮了一遍不说，更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家中库房的钥匙，又重新讨了回去。　　众人惊诧之余，原本那些说她家主之位不稳的流言，却也是随之平息了许多。　　而林苏苏却也因着温娮这番动作，一时之间沦为了世家小姐之间的笑谈。　　……　　温家的房子正差人修着，因嫌住着麻烦，温娮左右一想便让柳儿几人收拾了衣裳包袱到了这处偏院来。　　今日晴好，路面上的积雪也这日头尽数化了去。　　再看屋内正点着块龙涎香，薄薄的烟雾自豆形的香具里缓缓向外蔓延，那香具叫人造成了群山环抱的模样，一眼看去，好不精致。　　美人榻上，一位少女慵懒懒地半倚着榻上的矮桌，看似随意地翻阅着手上的账本。　　见身边喋喋不休半天的小丫头终于闭上了嘴，她才悠悠地扬了扬眉梢，声音轻而缓：“不过是将自己的东西讨回来罢了，哪里有他们说的那般繁杂。”　　温娮是独女，是以她自小便没少被父亲带着和人谈生意，而温娮自己也是个争气的，如此耳濡目染之下，彼时不过十岁有余的她便能将账目算得比谁也清楚。　　钥匙讨得匆忙，这查库房却也不是个小工程，自己方才重新活过来，还有比这要紧的事。　　少女的目光一目十行般在书面上掠过，原本只是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思随手翻翻，但旋即，她的目光落到了这悦来客栈的一行账上。　　这家客栈算是他们温家的门面生意，接待的人各有不同，但多半是江湖上刀尖舔血的侠客，还有一些高官贵人偶尔起了兴致，也会来这吃两壶酒。　　这家客栈与别家不同——只消你的钱够多，就能在这儿得到你想要的。　　不论是物什，珠宝，还是……人命。　　客栈的另一面里住了梨园里头的人，虽说算不上什么大戏班子，但却养着一位名动天下的角儿。　　他一开腔，闻声而来的人就是说“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是以即便是不为别的，就冲着这一台戏，客栈也足以赚的盆满钵满了。　　这样的一家生意，一年下来赚的银子怎会这样少？　　温娮思索着，眸中神色微沉，暗自冷笑道：若是此前她不过是有八成疑虑，那么这回，几乎是能肯定了——　　若说这里头的亏损没有林苏苏的份，她怎么也不可能信。　　“也不知沈公子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烟柳站在一旁帮她斟了杯茶，茶盏刚放下，便再也忍不住似地朝外头的方向瞥了一眼，愤然到：“和小姐这么多年的情分闹成这般，不愧疚着便罢了，岂敢还，岂敢……”　　柳儿思及男人方才的一言一行，几乎快要气得说不出话来。　　温娮喜静，是以身旁服侍的人一向算不得多，烟柳算得上一个，平素没什么要紧事，温娮这屋内，便只会留她一人服侍。　　见她如此，少女不住地勾了勾唇角，无奈地轻笑一声，心道：到底是自己身边算不得人多眼杂，否则以这丫头的性子，指不定要让人做了什么文章。　　今日温娮起了个大早，原因无他，就是这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从然就带着她那我见犹怜，兔子一般的好妹妹敲响了这院子的大门。　　彼时她正睡着，梦的正香甜时就听见柳儿的声音在自己身旁轻缓地响起——　　“小姐，小姐？”　　闻见少女嘤咛一声，才接着道：“沈安，沈公子找您。”　　沈安？　　温娮睡眼惺忪间抬手揉了揉眼睛，心中兀自嘀咕了一句。　　他来做什么？　　或许是看出了自家小姐的疑惑，烟柳继续补充道：“身后还跟着个表小姐。”　　温娮身形微滞过后，心中登时生出几分了然。　　这是替那娇滴滴的心上人出气来了。　　……　　“行了，和他计较什么。”回过神的温娮见柳儿仍是一副气愤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他此刻心中，怕是比咱们要折磨得多了。”　　温家之财力已然足够叫他们摆脱俗世对“商贾”的偏见，这温家家主更是即便是见了官家，也都只消略略欠身致意。　　要论起来，倒是比许多高门世家都要体面得多。　　前世自己和沈安青梅竹马，大抵是因为打小一块长大的缘故，她性子温吞得几乎有些木讷，是以也从未考虑过他不是良人。　　可现如今重活一世，温娮哪里还会不明白这些呢？　　于是，面对着两个碍眼又吵着自己美梦的人，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甜丝丝地笑着，口中却说：“父亲总说人都会变，过去我不晓得，如今倒是看得真切。”　　“谁曾想，沈府家的大公子也学会了这没规没矩的行事，大清早的还不等女儿家梳妆，便将她的房门敲得像是要强拆了一般。”　　见眼前的男人面色已有不虞，温娮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两分，继续道：“如此急切，莫不是想我了？”　　“你！”沈安脸色一沉，怒呵一声，刚想开口，眸光却对上了少女那双淡漠得几乎叫人心中一颤的眼睛，他心中百感交集，却仍旧硬着头皮道：“你如今怎生变得这般不知礼义廉耻了！”　　温娮闻声，佯装不禁小声惊呼道：“沈公子还知道何为廉耻么？”　　她没有点名，可沈安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男人落于身侧的手不知为何缓缓攥了起来，觉着眼前这个同自己打小一块长大的少女在这一刻，似乎忽然变得陌生极了。　　这是她过去会有的神色吗？　　沈安心中不知为何骤然跳快了一拍，旋即又不禁这样想着。　　“不过沈公子今日来的也巧，我昨日才思索着择日要拜访沈府，谈谈咱们的婚事。”温娮懒得琢磨他眼中的深意，兀自道。　　闻言，一旁的林苏苏不禁抬头看她，这两日眼前这个废物的言行每每都让自己不安，如今自己好容易才叫沈安对她上了心，总不能再出岔子了。　　同林苏苏不同，沈安此刻只觉得心中拧巴，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听着温娮提及婚事，心中好似又缓了半口气，多了两分自得——温娮还是那个温娮。　　自小便梦想着要嫁给他的那个温娮。　　瞥见林苏苏的小动作，温娮眸中闪过一丝嘲弄，朱唇轻启，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我们温家人奢侈惯了，坏了烂了的东西总是它过去再精致叫人喜欢，也没有再捡回来用的道理。”　　见面前二人的神色又一致地难堪了起来，她继续道：“过去是年纪小不懂事，可如今已然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纪了，这亲，便退了罢。”　　……　　可封国向来的风气便是男人当家做主的，人们面上不说，可私底下却都猜测，这温家家主给自己女儿寻了这么一门婚事，除却是为了温娮往后的好日子，更多的大抵是为了这世代相传的家产。　　女儿有了家世稳固的夫婿，日后哪怕自己驾鹤西去，也不怕温家倒台。　　是以当这沈安移情，爱上了温家的养女以后，所有人对温娮的态度有讥讽有同情，但唯一达成共识的——便是温娮的家主之位，怕是不保了。　　然而不用旁人说，就连温娮自己也是这么觉着的。　　或许是思索的太过于投入，少女的手不知何时一松，手中的账簿砸落在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姐？”烟柳见状，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调笑道：“是何事叫小姐这样入神？”　　“没大没小。”温娮回神，笑着骂了她一句，复而心道：沈安不是良人，更不是一个能助她将此生经营顺遂的好苗子。　　她虽说同他一道长大，却也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自己向来不愿意去想那劳什子的儿女情长，是以就干脆认了那所谓的父母之命。　　如今自己背着父亲将婚退了，却也是多亏了林苏苏，温娮才能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毕竟自己在这场闹剧里，才是那个被负了心的“可怜人”。　　日头此刻已然不像正午那会儿一般高了，伴着偶尔吹过的寒风，亦是多了几分寒意。但屋内却被地龙和炭火蒸的甚至叫人隐隐地有些发热。　　感受着窗框间吹来的微风，原本慵懒得像只猫似的温娮觉得自己心中的烦闷似乎也被吹散了大半。　　下一刻，少女的脑中好似浮现过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思索半刻，那道身影的主人竟是让她眼前一亮——丛行简！　　是了，自己怎么能将这号人物也给忘了？　　“柳儿，替我梳妆。”温娮心中拿定了主意，偏头对烟柳说了一句，便将手轻轻在榻上一撑，利落地站了起来。　　柳儿见她有些急切的模样，便也破天荒地没有多问，而是“哎”了一声，便去收拾了起来。　　少女缓缓走到那侈丽的妆奁前坐下，抬手翻开了那专用来放置胭脂的木匣，认真挑选了起来。　　那丛行简是她父亲的徒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但在自己的记忆里，这人已经跟了父亲许多年。　　虽说父女二人关系生疏，但毕竟骨子里流的是一脉的血，温娮不会不懂父亲对那人严厉之下的特殊。　　若是按她来说，那厮对父亲而言，比起自己这个女儿，应当还要更加视如己出一些。　　更重要的，此人耳根子软，家世虽不如那沈安来的好，但胜在他算是父亲最信得过的人。徒有一张出众的脸，当真是个十分好拿捏的花瓶。　　若是嫁给他，于自己而言，不正是一举多得的么？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这样重视他。　　“明明就是个不着调的。”思及此，温娮不禁小声嘟囔了一句。　　“您说什么？”烟柳见她开口，下意识问了这么一句，温娮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出了口。　　烟柳虽说平日里在温娮面前就像是嘴上没个把门的，可这些年论起照顾小姐的本事，却是丝毫不比宫里头那些个侍婢宫女差。　　一双灵巧的手在她那头如丝缎一般顺滑的青丝上摆弄，不一会儿，就替温娮绾好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发式。　　“小姐这是要去哪？”烟柳憋了又憋，到底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温娮透过铜镜看向自己身后的柳儿，不禁展齿一笑，道：“去找丛行简。”　　“然后向他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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