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寺——————
檀香袅袅,本该是抚平心神的佛门清韵,可此刻,这香却像烧在了君柠妖的心尖上,焚得她五内俱焚,恨意滔天!
“不便说?!”君柠妖猛地起身,丝帕几乎被指节攥碎,声音淬着前世未寒的血与火,“大师您轻飘飘一句‘放下’?那是我君家和苏家上百条冤魂!是将我推回现世、却让我亲眼看着亲族在炼狱里哀嚎滚落的声音!您说,我如何放下?!”
逐月大师的声音,她记起来了,就是在她梦回前世时,唤她回到现世的声音,前一世的惨烈,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魂魄最深处,日日夜夜不得解脱,“如果......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不会如此恼恨!”
逐月大师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时泛起了一丝涟漪,语气软了几分,“施主,老衲犯的错,老衲已经弥补,施主何苦执迷于此,活着便是,仇恨只会令你在苦海中沉沦更深。”
“弥补?就是让我带着这身血仇记忆重活一世?!”君柠妖怒极反笑,眼中血丝密布,戾气几乎凝成实质,“大师啊大师,您说得好轻巧!这‘恩赐’,是要我如何不恨?!怎能不报这血海深仇?!”面前的人,平静得无关紧要,让君柠妖无法冷静下来。
“施主,苦海无边。有舍,方有得。”
“舍?”君柠妖看着传闻中极近仙人的逐月大师,心中除了悲痛就是满满的恨,她真的很想知道君家到底做错了何事该得到那样的报应!
“若是要以舍弃这份刻骨之恨为代价才能‘得’,那我君柠妖——宁愿不得!上一世是我蠢笨,信了豺狼虎豹,害得满门尽灭!这一世,我这条命都可以不要,但那仇,我必血债血偿!”
逐月大师叹了口气,在抬眼时,眼底竟有一丝了然,也有一丝深沉的忧虑,“施主,执念至此,又是何苦……”
“那大哥呢!还请大师告知,这一世他是否还要死于二十五岁之前?”灵光一闪,急忙问道。
“施主安心,”逐月大师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老衲既已改动了你与……君大小姐的命盘,令兄自当无事。”
“姐姐?!”君柠妖的怒火像被泼了盆冰水,瞬间冷静了大半,随即瞳孔剧震,一个惊雷在脑中炸响!“您是说……姐姐她……也和我一样?!”并非错觉!关于姐姐的一切疑惑此时也全部都清楚了,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
她们姐妹二人,竟是命运洪流中逆流而上的两条孤舟!
逐月大师点了点头,再不愿多言语,可心中确实担忧,便又开口劝诫一句,“老衲的话施主既然不想听,老衲也不便多说。只是有一句,施主谨记:良善为锚,冤有头债有主,莫牵无辜。眼望当下,莫求虚妄。”
“多谢大师教诲。小女子告辞!”欠身行礼后,脚下迈着快步出了门。
院中的清风一阵拂面,君柠妖深吸了一口气,逐月大师最后的话在心头反复咀嚼,奇异般地带来了一丝磐石般的坚定。
逐月大师说他犯错……所以……他口中的‘错’,是指未能阻止前世的惨剧吗?!因此才行此逆天之举,改动了她和姐姐的命盘从而改变君家的未来?!
灵凉灵淇原本在院门外守着,想着一会儿小姐出来,无人带路,怕找不到去老太君那里的路,所以,商量后,灵淇先去问了路,仔细记下后刚回到了院门外,正巧此时,君柠妖出了厢房,“去找祖母吧。”一声吩咐后,三人便一同往君老相将的牌位供奉处去了。
听着外面脚步声远去,禅房内的逐月大师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放松的神情。
老衲因胆小不敢窥破天机,间接导致了君家一家惨死,君氏一族覆灭,悔恨万分,所以拼尽一身修为才将这时光倒转,扭转到如今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可时光倒转,毕竟是逆天之行,心下担忧不已,怕给这君家的两个丫头带来什么不幸之事,今日一见,安慰许多,小丫头在老衲面前如此生龙活虎信誓旦旦,好!好啊!也不枉老衲如此一举了。
天道之罚,老衲已受,君家这一世必定光耀汉京。
“阿弥陀佛,佛家慈悲!”声音宏远流长,回荡于修禅院内,久久不散。君柠妖听着身后传来的禅音,像是有了后盾一般,大哥会随着自己和姐姐的重生而没有了那所谓的箴言,他会一直在身边,不会英年早逝,君家也会因为自己和姐姐的重生,落不到前世的结局吧。
可是,这些时日的细细观察,她发现,君家,还有一些事情是还未揭开神秘面纱的。越是如此越该沉下心来才是,自乱阵脚是两军交战时最忌会的事情。看来得尽快找姐姐敞开心扉聊上一聊才是!
脚下的步子不自觉轻快了些许,抬头间便已到了君家祖辈牌位所在之处,禅房门外守着的章嬷嬷刚推门欲禀报,就被君柠妖抬手无声制止了,“嬷嬷带他们下去休息一下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是,老奴遵命。”
见章、柳两位嬷嬷带着婢子们出了院子,君柠妖转身推开了禅房门一角,迈了进去,禅房内,君析妍远远站在角落,眼泪汪汪看着君宋氏,掩帕遮挡住了神色。
眼前场景,入眼疑惑,发生了何事?
疑惑之后,不得其解,只得循着君析妍视线看了过去,君宋氏正抱着牌位坐在暖炕上,平日保养得宜的面庞此时看起来有些沧桑,满脸的泪痕,“奉为呀……君家造了什么孽……你告诉我呀,让我……让我去赎好不好……”
君柠妖抿了抿发干的嘴边,到底,祖母身上隐藏着什么故事,她越发好奇起来,一时间心思百转,攥了攥手中的锦帕,径直走向了君宋氏,一步一步走上踏跺,轻悄悄跪在君宋氏面前,头伏在君宋氏膝上,不发一语。君析妍目光飘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看见妹妹的动作之后,也走向了君宋氏,如法炮制,静静伏在君宋氏膝上。
“乖丫头们,祖母啊,有个旧事说与你们听。”君宋氏感知到两个孙女儿的心意,颤颤巍巍放下了手中的牌位,抬起手放在两个孙女头上,轻抚了两下,示意无妨,忙又扶起两个孙女儿,拉到身侧坐下,“这个故事。要从许久之前说起了。”
君宋氏缓缓吐了口气后,又再次沉默了,只是那有神的眼瞳里渐渐没有了光亮,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风霜雨雪,回到了一个藏着无尽秘密的漩涡中心。君析妍坐下后捻着丝绢擦了擦满脸泪痕,心中思忖,祖母这是要将她刚刚听到的那一星半点的故事讲完,反观妹妹,似乎并无惊讶之处,妹妹她,看起来变了不少,性子安静,似有城府了。
另一侧君柠妖低着头,面上神情未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她直觉君宋氏要讲的,必是,君家的秘密,上一世从未听过的!
“咱们君家……世代为凤主铁血征伐,马革裹尸,守这汉京江山不倒!”君宋氏的声音带着被岁月和苦难磨砺过的沙哑,每一个字都沉如千钧,“从开国高祖起,君家女儿必入主中宫为凤后!这……是荣耀,也是枷锁!……到你们祖父这辈时,无同胞姐妹……那至尊的后位,便落入了云家女儿之手!云氏入宫仅一年,先凤主便龙驭宾天……只留下一道‘凰后辅政、立荣妃之子(宫秉德)为储’的遗诏!”
君宋氏说着,枯瘦的手猛然攥紧了两个孙女的手腕,似乎每说一字,苦闷便会多一分的样子,“凤主登基之后,我君家一家奉旨迁往杭夏,一去就是数年,转眼,那新凤主也已到了及冠之年,到了遵祖训,立凤后之时,满朝文武上谏凤主,早立正宫,才可稳住天下,后嗣充盈,便,由凰后下旨将我君家众人召回汉京。”
“祖母,您和祖父不是只有爹爹这一个嫡生儿子?召回君家的人有何用?”话到此处,君柠妖大概能猜出几分了,她怕是还有一个嫡亲姑姑啊!
君宋氏弗了弗君柠妖的额头,眼里渐渐涌上了一丝悲凉,痴痴盯着案几上的牌位,泪水又不听话的落了下来,“是……你们有个姑姑,名唤君青雅。那时的君家,一儿一女,儿子文韬武略,棋画闻名汉京,女儿刺绣书画,箜篌冠绝汉京。谁人不羡君家福禄!你们祖父可是骄傲着呢!”
讲故事的人像陷入了回忆中,脸上苍凉尽褪,满是骄傲的神色。君宋氏说到这儿,轻笑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趣事,“君家儿郎和女儿的婚事一向由凤主钦定,旁人是无法做主的。偏生你们的爹爹是个反骨头。那年内宫中传出话来,说要赐婚尽侍郎的女儿,新郎的人选便是你们爹爹,他在学堂听了消息死活不肯同意,和你们祖父顶嘴,气得你们祖父动了家法,把你们爹关进了家祠,罚跪了数日。数日里,油米不进,好说歹说才问出了缘由,你们爹爹说心有所属,非此人不娶,才要拒婚。你们祖父一听是苏尚书苏雄至的女儿苏筱茵,高兴的不行,当晚就去苏尚书府提亲去了,那时候你们的外祖父还是尚书。”
君家两姐妹闻言掩帕一笑,像是爹爹会做出的事情。
“你们的外祖父听了消息,询问了你们娘亲的意思,没想到,竟然是情投意合,可,若是君、苏两家结亲,可就是拂了上意,凤主定会不快,两个人闷在书房半日多,也没对策,只好硬着头皮上请凤主,凤主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赐了婚,倒是成全了这一对有情人。”
君柠妖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她那大哥,君泽枫,倒是和她这个倔驴一样的亲爹一模一样!
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寺院中,竹叶纷飞,月挂天空,已是戌初时分了。禅房内君宋氏的声音,在香烛的微明中低回盘旋,每一个字都像坠落的露珠,敲在君柠妖和君析妍的心弦上。
君柠妖正偷笑着呢,耳畔君宋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本想着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不见宫里来人,可能凤主是想不起君家的女儿了。谁知,怕什么来什么。乞巧节前夕,凰后的人来了,意思是凤主已到婚配之龄,君家的女儿该进宫了。你祖父,打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你们姑姑进宫,可是这皇家祖训难为啊,除了接旨准备大婚,别无选择!”君宋氏深深叹了口气。
记忆里的画面轮转在眼前,好似在昨天一样。
“我那女儿……又岂是个让人操纵的性子,不愿进宫嫁与未曾谋面的凤主,便面上答应,私下里和你们爹爹娘亲串通,从家中逃走。这下子,可难坏了我和你们祖父,这大婚的日子都已定下了,新娘不见了!”
君柠妖心中噗嗤直乐,怎么姑姑也是这般性子,难不成祖父也是这样的性子吗?真让人好奇老一辈的故事。君析妍并没有太思考故事内容,只观察着君宋氏的表情变化,心跟着君宋氏一会儿上一会下的,此刻又难过的很,抬手掩着帕子恢复了下波动的情绪,放下锦帕时余光瞥见了君柠妖的表情,毫无波动,怎么会呢?!
‘这人真的是我记忆里中的君柠妖吗?’
君析妍怕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向君柠妖时,君柠妖已是满脸的惊讶,这才放下心来,许是妹妹反应迟钝吧。这才是自己熟悉的妹妹嘛!身旁的视线灼灼,君柠妖自然能感觉到,姣好的面容上立刻佯装着讶异,还未讲明白一切,便让姐姐看见她想看见的君柠妖吧!
风声簌簌,筛落一地细碎月华,君宋氏似乎是说累了,松开了君家两姐妹的手,行至窗前,身影嵌在月晕里,对着摇曳的竹叶凝神半晌。
“祖母……”君宋氏被异口同声的一声轻唤回过神来,对着君柠妖、君析妍摆了摆手,而后,打开了禅房的厢门,倚着门框站定,“那时的雅儿二八年华,天真烂漫,你们这个姑姑呀,极善箜篌,可惜......那箜篌之音是再也听不到了。”话语里沁出的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绞紧人心,君柠妖慌忙看了过去,但见君宋氏枯指死死抠入门框,指甲几欲嵌入木中!
那浑浊眼瞳深处,赫然迸裂着熔岩般的痛苦与滔天恨意!
“雅儿逃出君府那天,正巧是乞巧节,凤主一时兴起微服出访,恰如说书的故事中说的一样,你们的姑姑和凤主姑父相遇了。凤主样貌堂堂,翩翩佳公子,雅儿窈窕佳人,一曲箜篌之律,夺了凤主的心,是才情亦是孽缘,一眼倾心,情根深种。”君宋氏的述说顿如陷入深潭,沉闷难续。
君析妍心口一窒,已隐隐预见那裹了蜜糖的霜刃。姑姑的心路,或许她亦能感同几分?奈何命运的漩涡,岂是她能撼动?祖母伶仃的背影在月色下,凄酸得鼻腔发紧。
若非此番机缘,这尘封的血泪史,只怕要随祖母朽骨一同永寂地底了!两姐妹匆匆一对视,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惋惜,和一丝丝庆幸,双生子的默契,不用言语便可互通心意。
“雅儿聪慧,无意间看见了凤主独有的龙形玉佩,便知晓她心仪的男子,正是她即将要嫁的当今凤主,就乖乖回了君家待嫁,老天爷却开起了玩笑,凤主并未猜出雅儿话中之意,也或许是当局的人太过于急切,所以一向聪慧的凤主傻了一次。”
院中的竹叶飘了几片下来,随着风摇摇晃晃几下才落了地,叙述故事的人或许觉得后面的故事有些难张口,语速渐渐慢了下来,“既有意中人,凤主怎甘受制祖训?朝堂之上,力主废此旧例,免君家女入宫为后!霎时廷议鼎沸,前朝后宫一片骇然!相持不下,竟累得凰后一病不起……”
君宋氏停了停,抬头望向被一片飘渺的云翳遮挡了的玄月,声音越发枯涩,“雅儿一听被拒婚,以为是凤主变了心,整日以泪洗面,日子也就一天一天这么过去了。许是,遇此一事后,雅儿想通了,未再胡闹过半分。祖训毕竟是祖训,终不可能废除。大婚如期而至,可,新婚之夜,凤主并未见雅儿,去了南龙阁就寝!那未揭开的红盖头下,一颗炽热的心,再被戳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说完话,君宋氏松开了双手,迈步转回禅房内炕桌旁坐下,“翌日晨起,凤主来南凤阁欲携新后觐见凰后。当盖头揭开那一瞬,整个人如遭雷劈,二人相顾,泪下如雨,方将层层误会剖白清楚。雅儿泪眼婆娑间,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积郁胸中的苦涩,总算烟消云散。自那日起,帝后恩爱,琴瑟和鸣,那深宫冷壁里,竟也暖意融融了一段好光景……”语意中带着几分唏嘘,这段温情看来是风雨前的寂静吧。
皇家最是女人多。那民间普通的员外郎家中都是三妻四妾的,更何况君青雅是一国之后,满宫三千佳丽啊!后位既定,那凤主可就该纳妃了,一后,三妃,六碧是必须齐全的。
君宋氏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渐渐透着丝凄凉来,“很快就到了佳碧(秀女之意)大选,拗不过老臣的上谏,宫中进新人了。凤主几番推脱不愿临幸新人,只一味躲懒在南凤阁,没想到,雅儿福气好,可巧就有了身孕,中宫之后,嫡出的长子,凤主高兴坏了,直接搬去了南凤阁,日夜相伴左右,除了上朝以外,哪儿都不去。朝中议论纷纷,都被一一弹压,久而久之,大臣们也都知晓凤主之意,不再管了。”
越想,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清晰,眼泪更是止不住一点儿,情绪也越发激动起来,”雅儿的第一胎不是很稳,总是有流产的迹象,所有人都以为是雅儿自小身子虚的原因,可是我是她娘啊,我怎会不知自己的女儿身子如何,急忙进宫劝诫雅儿注意身边的人,注意每一次饮食,奈何……”
咬牙切齿,那五个字像千斤重,好难出口,“孩子……没了啊!”轻轻一句话,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啊!众多期盼里孕育的孩子,就这样从这个世上离开了。
君宋氏转了转手上的玉镯,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眼神变得阴冷起来,“我的女儿如此爱这个孩子,我的女婿也如此爱这个孩子,怎么会允许他消失在这世上!可事实如此,孩子就是没了。雅儿因为小产身子亏损,久久怀不上孩子,愁坏了小夫妻二人。天不护善人!那阴晦之人却怀上了孩子。雅儿听说后,松了一口气,她说,只要凤主有孩子,不管是谁生的,都好!”
门外风越发大了起来,吹得竹林嗡嗡作响,君柠妖姐妹俩听到此处,千言万语想说,最终也只剩下一声长叹,“姑姑,实在太过良善。”
君宋氏心中悔怒,是啊!为何明明知道雅儿太过善良,又是命定的凤后,却没有早早教教雅儿算计的本事,为何?!
“雅儿心善,不会算计,对人宽容,可能是常积德的缘故,老天爷垂怜,几番周折后终是怀上了。凤主知晓后立刻下旨,大赦了天下,说要为这个孩子祈福,许他平安降生。这登天的宠爱终归是惹了祸端吧。那些下贱的东西!竟想谋了雅儿的性命!我的雅儿到底做错了什么!非要她的性命不可啊!”嘶声力竭,字字泣血!
“祖母!”君析妍心疼地唤了一声君宋氏,已预感那令人心碎的前奏。
“我的雅儿……”君宋氏喉头哽咽,气息微弱,眼神空茫,“她那时……面上尚带着笑,身子……却早已被噬空!如风中残烛!寻遍天下名医,束手无策!皆是‘药石罔效’四字!凤主与我商议,来这望月寺求逐月大师,我被哀痛蒙了心,竟忘却大师乃当世高人!星夜套车奔赴……可……逐月大师云游去了,三月方归!凤主疑逐月大师不肯援手避而不见,竟……竟在那禅院外,长跪不起!整整三日三夜!”
君柠妖和君析妍皆是瞳孔剧震!
九五之尊,为心爱之人,舍下无上尊严,长跪于荒野古刹之外!可是,如此深情的人,怎么会后来有那么多孩子,难不成,因为不是姑姑,所以什么人都无所谓了吗?
难怪,凤主对宫中皇子公主们都不亲近,原以为是凤主性子冷漠,原不想是这样的原因。
“三日内,劝阻之声愈发浓烈,来劝诫的大臣,来一个斩一个,三日之内,连斩了十几个大臣,南阳上下诚惶诚恐。逐月大师许是云游之外推算到了,在第五日时,赶了回来,一言未发,将药方甩在凤主面前,凤主急忙拿着药方回了宫中,然而……”君宋氏的声音陡然断裂,须臾才续上,轻飘飘如同呓语。
“迟了……太迟了……我的雅儿拼尽全力生下麟儿,随即……血崩如决堤!”死寂降临,君宋氏僵坐如朽木,眼中精光尽失,唯余一片空茫的墟。
“祖母,别吓妖妖啊——”君柠妖此时才明白,祖母之前的态度,为何是那般的,反对她们进宫,骂她们是红颜祸水,一直说她们德行有亏,又或者,祖母是故意将她们养成前世那般的?
结果,就算是前世那边的品行,也一样进宫了,也还是在宫中殒命了。
命如飘蓬,何曾由人!
“祖母,姑姑不希望你这样的,祖母,妍妍会心疼的……”君析妍抱着君宋氏的手臂,泪落如珠,也不知道是为了君宋氏的良苦用心,还是想到了往事的缘故,心揪到了一起,有些喘不过来气。
“傻丫头们啊!”君宋氏听着呼唤慢慢回过神来,搂住两个哭成泪人的孙女,五味杂陈,“祖母对不住你们!以前对你们太恶劣了,可祖母怕呀,你们俩是我君家的掌上宝啊!我怎能忍心看你们步上与雅儿一般的后尘啊!”
“孙女无知,不知原委,屡屡顶撞祖母……万望祖母恕孙女与姐姐之罪!”君柠妖与君析妍双双离坐,端端正正跪伏于地,额触冰冷青砖,这一刻,真心实意,绝无半分矫饰。
“快起来!快快起来!老身心疼都来不及,何来怪罪!”君宋氏忙俯身搀起两个泪人儿,眼中满是释然的疼惜,“只盼着你们……别再似从前那般骄纵任性、惹是生非便好。”
君宋氏扶起两个跪着的傻丫头,拿起桌上的灵位牌,走向牌宗,摸着灵位上的名字,默默下定主意。‘奉为啊,我就算拼了这老命不要!也不会让妍妍和妖妖走上雅儿的后尘,定要她们嫁与自己心仪之人,幸福安逸一生。你可要帮着我呀!’
君宋氏由两个孙女儿一左一右扶着,脸上一脸的骄傲,恍惚刚刚情绪失控只是梦一场,“妖妖,妍妍,我们回家!要不,你爹娘要着急了。”
三人迈着步子出了禅房,临上马车时,君宋氏蓦然回眸,目光似刀,又似水,深深望了一眼寺中暮霭,‘我的雅儿啊……娘知你不愿连累他人,这十九载春秋,娘日日焚香礼佛,望那些大臣们早登极乐!但那些欠你血债之人,娘也早晚会送她们,去那无尽炼狱之中的!’
这份血债,终究是君家之过,若要惩罚,老身一力承担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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