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牙婆

张牙婆早些年便在临安中心地带联排的商铺中置了产业，手下牙人过百，掌握着临安人牙买卖的大头，在人牙行中算的上行老了。便是离了张牙婆自立的牙人，每月也得交些牙钱给她。牙铺内外两分，前为店铺后为住所，许里回来时便看到婆婆最小的孙子张幸正神色焦急的坐在牙铺柜台前。

张幸自幼丧母，自小在牙行长大，对牙行生意极感兴趣，一心想接了婆婆的衣钵，张牙婆为此很是头疼。只是她只得这么一个孙儿，从小娇惯着长大，秉性良善又心慈手软，实在不适合干这一途。婆婆很小便将他送去学堂上学，想着以后使钱为其捐个童生，也能摆脱贱籍，绝不愿意让张辛再如她这辈子般去过贩夫皂隶的日子，更何况还是商行中最最低劣备受歧视的牙人行当。

许里本是泉州牙人，一年前来到临安生活，使了很大力气找人交了大笔银钱才求到张牙婆的担保，如今挂在她的门下成了她的手下。或许是因为她与张幸母亲离世的时候年纪相近，许里对她极为亲近，待她便如亲母亲一般，往日有什么好东西总想着孝敬她。此刻见她终于回来忙迎了上去：“许妈妈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还未靠近便皱起了鼻子，小眼珠提溜一圈指着她的鞋夸张惊呼：“许妈妈怎么这么不小心，要触霉头的！”

天色已暗，许里低头凑近才瞧见布鞋底帮旁沾着黑乎乎似是狗屎的脏污，今日去的王府宅院确实养了几只恶犬，应该是在那时粘上的，没想到这小子鼻子挺灵。许里伸脚作势要将脏污蹭到他身上，吓得他连连后退。

“你等着，我给你拿双鞋换掉。”他自柜台下摸出一双布鞋，边递过来边一脸嫌弃的看了眼许里的脚，小声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布鞋大小一看便知，是特意为她买的。

“小小年纪就这么迷信可不好。”

“这不叫迷信叫规避！”张幸哇哇跳起，拉住换好鞋打算离开的许里，见她好笑的看着他，神色慎重道：“很灵的，祖母说这些神灵要敬畏。”

张牙婆是何许人也，做着人牙这种交易，掌着成百上千的人，哪个手上没些血腥龌龊？神灵她怕是见不到，鬼魅倒还有可能，不也没见她害怕？许里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换好鞋子伸手拍了拍张幸的脑袋不再逗他，一转身却瞧见一人提着食盒自院内走出，正是前几日与张牙婆一同‘出门’的牙奴。

许里大惊失色，迅速抬眼朝院内望去，一片漆黑中只有屋檐高挂着两盏灯笼，犹如黑暗中潜伏猛兽的双眼，随着夜风晃动闪烁出危险的火光，静静等待猎物上钩。她眼眸微眯，转头问接过食盒正在翻看的张幸。

“婆婆回来了？”虽是询问，却已笃定。

张幸点头：“今日才回来。祖母这次出门谈了个大单，可很高兴了，还特意给行中人带了许多小食。”他挑了个喜欢的点心一口塞下。

等到牙奴走远又凑近放低声音含糊道：“里面还有妈妈你喜欢的婆留饼，我留给你了。”

张牙婆已有多日不曾来过店铺，对外只说因为生意出了远门。许里自然知道这是假话。自从张力家的侍女失踪以后，她便知道线报一事可能被发现，张牙婆恐怕是被朝廷拘捕了，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全须全尾的回来，还将牙行中人瞒得死死的。许里两颊肌肉绷紧，想到张幸方才的话，心底说不清的膈应。

账房在牙铺最靠里的一间小屋子中。张牙婆头发梳的油光整齐，没有一丝凌乱，坐在桌前，一旁坐着她最得力的李牙婆。

“这几日我不在铺子，行中可有什么异常？”

李牙婆摇头：“行中那群老鬼一开始真以为你是谈了桩大生意又不想让他们分一杯羹才瞒得这么紧。只是你突然被官府抓走行踪不明，我这几日心惊胆战的，恐怕在那群老鬼面前漏了怯，让她们瞧出点什么。昨日开始便轮番的缠着我打探消息，过几日的召开的行会怕是没那么好敷衍了。”

张牙婆嗤笑一声：“那群老鬼精着呢。这事如今牵扯到官府命案，听说遇刺的还是位位高权重的大臣，已经不是我等能够窥探和遮掩的了，我也没打算全瞒下。辛儿这几日有没有问我？”

“你被抓的太突然，我这些日子千方百计的想走路子去狱里看你，实在没有精力照看铺子。幸亏幸儿得力，帮了我很多忙。他往日嚷嚷着要做牙人，我还以为只是说说，没想到他在做生意上还真有点天赋。”

张牙婆深深的叹了口气，这次的死里逃生着实让她吓掉半条老命，如今虽已平安无事，心中却坚定了要让张幸读书的心思：“我这几日不得闲，铺中的事情你多费费心，也帮我拘着点幸儿。你也知道我的心思，如今发生这种事情，我更不能让他走了这一途。等此事一了，我打算将手中一个位置好点的铺子卖掉换些钱，送他去书院读书，往后也能搏个好出身。”

“官府那边怎么说，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是我们以前……”她们这群人做的就是损阴德的事，直接或间接因她们而死的人数都数不清，张牙婆一人被捕，李牙婆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只以为是她往年经手的人命官司。

等到张牙婆将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还未听完就脸色大变，慌张的四处张望，屋外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声音：“这怎会……怎会惹上这种事？那你如今平安出来了，是不是说明我们与此事无关？官府查清楚了吗？”

“我将我知道的全都交代了，并未隐瞒，那官员瞧着倒是像相信了我的话。不过那名偷线报的女子毕竟是我给辅兵说合的，如今出了事我难逃罪责。放我出来另有原因……”她将李牙婆招近身边，附耳道：“那官员给了我一些小食，让我带回后像往日那般分发下去，又交代我如往常一样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其他的自有人接手。我仔细想想，恐怕是我从辅兵那带回来的吃食出了问题，借我的手将线报偷了出来！”

这事往大了说就是整个牙行都难逃死罪。李牙婆心跳如鼓，短促而痉挛地吸了一口气，将耳朵贴的更紧：“你今晚回去后便去找老驼头，让他偷偷领些不打眼的牙奴回来，最好是才入手的，让他把整个牙行盯住了。”张牙婆语含嘲讽，坐正后又道：“哼，我倒要看看是谁找死，算计到我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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