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埋葬

田埂上的雪地里，一位老农浑身一个机灵，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才借着酒劲儿睡了一会儿，现在放眼望去，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自己的脚都快被淹没了。他突然一阵后怕，这么冷的天，刚才借着酒劲儿胆子大，一下子就睡了过去，要是真这么睡死可就划不来了。

老刘弯腰下去摸出雪地里的锄头，扛在肩膀上，摸摸自己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不然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都很难说。

他沿着田埂往回家的路上走，此时脚下的雪已经铺了足有十几公分后，脚踩上去直往鞋里钻。向远处眺望，山下有几个人和一辆马车，一个身穿黑灰色衣裳正把自己肩膀上的包袱往马车上一扔，几个人钻进马车就顺着路驾车离开了。这大雪天的是什么人还来山上？

老刘虽然感觉到很奇怪，但并没有多想。

当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想起在打盹之前老张回家，可现在老张家门开着，却没有人，他那大嗓门的媳妇今天也消停了，这倒是一件奇事儿。他前脚刚踏进家门，忽然背脊一阵发凉，他快步冲进家门，平常这个时候，自己那可爱的小孙女听见他推门得出来迎接他了。

他快步冲进院子，正厅，偏房。

没有，都没有，家里四口人都没有在家。按理来说，现在集市早就散了，又下了那么大雪，不在家会在哪儿？

于是他又走到了隔壁老张家，老张家也没有人，他记得老张说回家看看油缸的盖子盖了没。但此时厨房里并没有油缸，厨房的地板很干净，湿漉漉的，老张是个邋遢的人，平日里厨房都是稀稀落落的洒着引火用的稻草，也不收拾，可现在，地上没有稻草，堆放的柴火也是湿的——但空气中却隐隐有股血腥味。

他感觉很不好，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好。

他决定先去找东家，东家为人热心，又很有学问。

当他来到丰鱼庄时，整个人都傻眼了，门是开着的，可院子的墙却倒塌了一半，正厅的整个房顶垮了下来，柱子被削掉一截，斜倒在了砖块和瓦砾上。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倒着人，而且这些人他都认识。

他朝着这些倒下的人呼喊着，哭泣着，他很快意识到，只有他还活着了。

一匹白马在雪地里奔驰，马背上有一名男子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男子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护住身前的女孩，女孩抱着个布娃娃，眼神呆滞。而男子身后的男孩，则紧紧的抓住男子的腰，他一直在哭，却没有声音，泪水浸湿了男子的衣裳，男子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在这寂静的雪地中，只留下一串长长的马蹄印。

段玉峰的脸上已布满风霜，满头的雪花将他装点的如垂暮的老人，他冷冰冰的看着前方，若是在这冰雪覆盖的世界里还有什么能让他活下去，那便是与他同乘一骑的两个孩子了吧。

“他，他们，还活着吗？”他默默的问着自己。并不是有多牵挂，在他们经历了一次次生离死别后，好像在心底早已将这件事当作了必须会经历的过程。

天渐渐的暗了下来，在雪夜行走，他能受得住，这两个孩子怕是扛不住。

胡飞有很多的问题想问，但没有问出口，或许是又冷又饿已经让他无力面对现实。反倒是妹妹思思说：“我好困，我想睡觉。”

她的小嘴自己冻的发紫，眼睛眯着，随时都会睡着。

在这冰天雪地里，睡着就意味着死亡啊。

段玉峰将一只手摸向了思思的脸，那苍白的小脸顿时有了红晕，思思居然笑了笑，然后甜甜的睡去。

“她——”胡飞看见思思的头歪朝一边，心下感觉不好？

而段玉峰却说：“她没事，我已将内力缓缓输入她的体内，激活经脉，保持体温。”

“哦。”胡飞这才放下心来，眼前这个陌生人，在之前见过一次，那个时候虽然还小，但多少有些印象。

胡飞想了想，终于把这个想要问许久的问题说了出来：“我的爹娘，他们不会来找我们了，是吗？”

段玉峰的脸依旧冷冰冰的，雪已经覆盖住了马蹄，马儿只能缓慢的往前行驶，所见之处，依旧是绝望的雪地。

段玉峰道：“你长大了，应该坚强。”

他好像给了答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胡飞好像猜出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雪地上遗留下一排长长的小洞，和胡飞那千疮百孔的内心世界一样，白色和茫然交织在一起，迈向未知的前方。

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渐渐消失了，空气好像比之前更加冰冷，吸入鼻腔内犹如刀割一般疼痛。虽然他的母亲总是很细心，在他们临走之前还为他裹了一层又一层。但现在看来热量也是会用光的，在身体已经感觉不到温度的时候他会死吗？

饥饿接踵而至，因为走的太匆忙，他只装了些今天在集市上买的糖果。他知道待会儿思思醒来肯定会找妈妈和爸爸，那个时候给她一颗糖果，她兴许就不闹了。

雪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不过好在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段玉峰勒紧缰绳，凝眉思忖。那是一间客栈，可以吃饭和休息，不过并不值得高兴，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突然有了一间规模不小的客栈，十有八九就是黑店了？

这个世界上能让段玉峰不敢去的黑店还不存在，只是自己虽然无所畏惧，但他是带着两个孩子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动起手来伤了孩子，那便是追悔莫及了。

段玉峰勒住了缰绳，将马栓在门前的树上，一手将思思抱在怀中，一手拉住胡飞冰冷的手。这个时候，胡飞才感觉到了一股股热流在自己体内迸发。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温暖的阳光之下，温柔和煦，与眼前的冰天雪地似乎完全隔离开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思思会甜甜的睡去，只是他不太理解其中的奥妙。

段玉峰一脚踹开门，风雪也跟着飘进了屋内。柜台后的掌柜眼睛冷冰冰的朝门口看了一眼，小二在段玉峰三人进屋后立马关上了门，生怕屋里珍贵的热气散了出去。小二关上门，才满脸堆笑的说：“哟，几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打扫间屋子，给马喂点草料。”段玉峰轻轻的说着，他没有抬头环顾四周去观察店里的环境，而是走到一张靠墙的桌子前，将思思放在腿上，让她可以伸直了睡。

如果有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武者看到此情此景，一定会惊掉了下巴。赫赫有名的玉面剑神，居然会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但这间屋子里没有人知道段玉峰的底细，就连胡飞也不曾听到过胡青提及，他唯一知道的，只是他叫段玉峰，是父亲的朋友，有可能是妹妹思思的父亲，不过看现在的情形，确实是父女无疑了。

因为那样的温柔，只有父母对子女才会有所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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