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内鬼

虽然不知道动机是什么，但向邓湘侯开枪的凶手并不是宝月斋的伙计，而是有人冒名顶替，伺机杀人。

蹊跷的是，这个凶手不仅来自保密局，死在了现场不说，居然还留下了一本身份证件。在马向光看来，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经过查实，证件是真的，没有任何涂改或伪造的成分，这就更有些匪夷所思。

从抗战结束到现在，短短三年多时间，国军在正面战场节节败退，早已草木皆兵，人心涣散。

这时候，保密局还敢胆大妄为，如此高调地刺杀党国元老，在本就风雨飘摇的国民党政坛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下捅出这么大个娄子，保密局内部也乱了套。

昔日的常务副局长毛人凤千方百计挤走国防部二厅厅长兼保密局局长郑介民，本来已经坐稳了局长的宝座，岂料蒋介石突然再次宣布下野，又打乱了他的计划。

为了追随蒋介石，架空代总统李宗仁，毛人凤只得表面上辞去保密局局长职务，暗中却放一把火烧毁了局本部，实则火中取栗，将各种机密档案偷偷转移，并继续操控大量骨干为己所用。

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一明一暗两个保密局。明面上的归李宗仁，由徐志道当局长，实际只剩下个空壳子。

徐志道上任伊始，本来就施展不开，被这事一闹，很是抓狂。恰恰李宗仁又把他叫去，指着鼻子当场臭骂了一顿，责令他务必查出真相，严肃处理。

焦头烂额的徐志道一边连夜派出一个督察组赶赴德城，协助警方侦破此案，一边又对保密局湖南站德城特别行动组进行整肃，查找漏洞。

不过，查来查去，他还是觉得这事疑云重重，令人费解。

首先，保密局从上至下并没有制定暗杀邓湘侯的计划，只是根据形势，拟定了一份准备撤离的重要人物名单，分头派人上门去游说，敦促他们早做打算，随时准备撤离大陆，前往台湾。

作为举足轻重的人物，邓湘侯确实上了这个名单。但是，他对携家带口背井离乡逃往台湾顾虑重重，思想上有抵触情绪，目前还在进一步争取之中，远没有到必须放弃并对其进行诛杀的地步。

其次，行凶者名叫黄四毛，编制上隶属于保密局，而与他同时现身听风楼，配合他对邓湘侯进行刺杀的另一个人，则顺利从刺杀现场逃脱，把所有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究竟是何许人也，听从谁的调遣，始终无法查证。

如果顺手找个替罪羊，将此事嫁祸给德城地下党，说他们意图配合解放军渡江南下，故意制造混乱，表面上虽然说得过去，无奈黄四毛的真实身份早已尽人皆知，若以这种借口给保密局洗白，难免有推脱责任、强行甩锅之嫌，还是堵不住别人的嘴。

迫于各方压力，徐志道只得装模作样，表示对此事要严加查处，决不姑息。

很快，德城警方和保密局派出的督察组就发布了一个联合声明：

【针对邓湘侯先生遇害一案，兹事体大。经德城警察局刑事侦缉队和保密局派出的特别督察组联合调查，秉公执法，现已办结，公告如下。

凶嫌黄四毛，男，三十六岁，湖南德城人，已于刺杀现场身亡。黄虽为保密局编制人员，但因个人恩怨，对邓湘侯怀恨在心，趁其六十大寿在听风楼大摆寿宴之机，无视组织纪律，擅自行动，枪杀被害人，致其身中数弹，不治而亡。

嫌犯同谋一名，男，年龄、身份不详，于刺杀现场侥幸逃脱，尚未归案。

案发后，有传闻在邓湘侯遇刺当天，邓公馆丢失了一批黄金珠宝，经查证纯属捕风捉影，扰乱民心……】

声明通篇下地，也不过是典型的官样文章。至于处理结果，除了徐志道亲自下令，以失职失察之名直接撤掉了保密局湖南站站长黄康永和德城特别行动组组长陈拔萃的职务，再无下文。

一场死伤数人，惊动国民党高层和社会各届人士的喋血大案，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但是，有一个人对这样的结果很不认同，而且嗤之以鼻。这个人，就是自始至终直接参与办案的侦缉队长马向光。

说起来，马向光在德城也算得上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破过不少大案要案，立功受奖无数。能当上侦缉队长，靠的绝不是关系和运气，而是智勇双全，真的有两把刷子。

虽然上面已经给案子封了口，但马向光并不想就此放弃，依然要继续追查下去。

那天在现场，看到黄四毛身份证件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以保密局一向严谨的行事风格，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纰漏。

还有，黄四毛李代桃僵，假冒糕点铺的伙计给邓湘侯送生日蛋糕，顺利混进听风楼枪杀目标，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经不起推敲。

邓湘侯不是普通的平头百姓，虽然明面上没有担任政府要职，但在国民党中资历甚老，很有人脉，加之在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腰缠万贯，身家不菲。

为了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安全，邓湘侯更是花重金雇佣了一支保镖队伍，随时贴身护卫，以防不测。

寿宴当日，除了邓湘侯自己的家人和一帮亲戚朋友，还有许多社会各界的头面人物，甚至连德城市长都亲自前来捧场。

这么大型的活动，本就十分敏感，容易让人钻空子，又是在国共战争正处于一边倒的微妙时刻，更出不得半点差错。

否则，就算邓湘侯是党国大佬，如果惹出包天大祸，他也担待不起。

护卫人员就不用说，吃的是保镖这碗饭，薪水比一般工作要高，全靠挣这份钱来养家糊口，工作丝毫不敢马虎，甚而有些苛刻。对前来道贺的宾客，即便手上拿着邓湘侯亲自签发的请贴，看起来稍不顺眼或陌生一点的面孔，都要在门口接受检查，验明了身份方可获准入内，目的就是以防有人私带武器进入听风楼，造成不良后果。

黄四毛和同伙假冒伙计闯入听风楼，门口的护卫应该不可能认识他们，例行的盘问和各种检查必不可少。

结果，这俩人一个携带枪支，一个私藏手雷，居然能顺利的进入宴会大厅，从容地掏出枪来，准确击杀目标。

这样的神剧本，已经不能用心理素质过硬和铤而走险来形容，而是必须有内鬼掩护和配合才能完成。

那么，谁会是协助黄四毛刺杀邓湘侯的内鬼呢？

毫无疑问，最值得怀疑的首先是听风楼门口负责盘查出入人员的两名护卫。

其中一个姓肖，因长得高大威猛，皮肤又黑，人称黑和尚，是护卫队的领班。

另一个身材瘦削，平时为人比较奸滑，小心眼多，有个外号叫小泥鳅。

这两个人，要么都有嫌疑，要么有一个人百分之百和黄四毛是一伙儿的，至少为他和另一名也扮作伙计的同伙提供了必要的掩护，他们才得以顺利进入听风楼。

马向光发现，黑和尚在枪响之后，赶紧冲进宴会大厅去救驾，结果被手雷给炸死了。

如果他是黄四毛的同伙，不太可能枪响之后冲进去被自己人炸死。剩下个小泥鳅，嫌疑最大，但是马向光亲自带人找上他的住处时，这小子已经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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