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离别

第二日一大早，滢兰就在织布间里窜上跳下的绑经线，巧慧坐在火盆旁一针一针纳鞋底，昨夜她屋里的灯是三更才灭的，今天一大早，已经开始上鞋面了。

“还绑那些线做什么。”张婶来看了眼，叨咕了一句，两个女孩谁也没吱声，她叹了口气，转身忙别的去了。

直到过了未时，永安伯府的人也没有来。滢兰总算坐到火盆旁喝口水，突然见杏丫急匆匆冲进了，“有人看到她们赶着车来的，马上就会进村了。”

“滢兰姐。”巧慧失声叫到。

叮一声，滢兰水杯落到地上。

三个女孩面对面时，眼泪都悄悄落在了脸上。

正这时，骡车在杏丫婆婆和大姑姐前呼后拥的陪同下，驶入了张婶的庭院。

外面传来张婶和她们打招呼的声音，“滢兰，巧慧，快出来，快出来。”杏丫婆婆的大嗓门突兀响起。

“管她什么事。”杏丫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张婶，二小姐在哪呢？你是不是把她藏起来了？”杏丫大姑姐的声音，嗓门和她妈一样大。

“是啊，滢兰小姐，天色不早，我们立刻启程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哎呀，怎么那么着急，多住几天，我们好久没见了，去城里找你也不方便，正好你来了，我们可以多唠唠。”杏丫婆婆讨好的声音。

“我们还有正事。”另一个陌生声音，语气冰冷略带愤怒。

躲是躲不掉的，紧紧握了握她们的手，滢兰推门到院子里，“启程？去哪？”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上身都是马甲，老的是深棕色，小的是翠绿。大的那个看着和张婶差不多年纪长着张长条马脸，大眼睛，高鼻梁，大嘴巴，厚嘴唇，看上去就很严肃，小的那个应该比巧慧大个一两岁的样子，高高个子，谈不上好看，但带着耳坠，涂着胭脂口红，手指甲都染了红色，幺幺绕绕的水蛇腰，看人时头会无意识地偏上一些，斜着眼睛，是个高傲的女孩。

年岁大的倒很有规矩，见滢兰出来，上前一步行了蹲礼，“姑娘收拾好了吗？我们立刻启程回永安伯府。”

“还没收拾呢。”

她似乎没料到滢兰会这么干脆的回答，停在那不知道该怎么说。

“收不收拾不必在意，把要紧地拿上就行，永安伯府里都准备好了，这些带过去也是扔了的。”小的没有行礼，直接就抢了老的那个话。

滢兰冷笑，“是有什么紧急军务？需要连夜动身？”

“小姐，你”她好像占惯了上风，被人抢白很是不满，看着年长的那人，不过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夫人的意思是越早回去越好，这里也没我们住的地方，立刻出发，晚上就在车上休息，到明日天黑前也就能进府了。”老的那个说。

赶着天黑进府，看来她们是特意挑这时间来的，“明早再说吧。”和她们多说一句，滢兰都觉得是羞辱，转身进了织布房。

屋里，巧慧和杏丫的脸色都很难看。“要不，去收拾收拾吧。”杏丫强忍着泪水。

不去？在这里，目不识丁，身无分文，又是个女人，加上从今天上街的情况看，这里治安并不很好，那想要靠着平民的身份改变命运实在太难了。成为伯府千金，哪怕以后去了别的府里成姨娘，起码机会能多一些吧。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也只能事事逆来顺受。

滢兰咬着牙，默默压下翻腾着的不愿意，拿块包袱布包了几件略新一些的衣服，别的什么都没有。

“把鞋带着。”巧慧把新做的鞋塞到包袱里。

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杏丫婆婆热情邀请两人去她们家坐坐，两人拒绝。杏丫婆婆和大姑姐继续热情地问候着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管家嬷嬷，所有的名字滢兰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她们两个住庄里的怎么就那么清楚。那两个女人不堪其扰，回答的越来越敷衍。

张婶眼睛红红的走来，滢兰赶紧过去拉了她的手。张婶看了眼床上的包袱，什么都没说，“这两人看来是准备住车里了，我等等去做饭。”

“呸，还真当自己是小姐啊。”不知道谁说的，前后内容都听不清，只这一句，几乎能完整清晰的听清。

刻意说的呗，看巧慧愤怒地想出去，滢兰轻轻拉住了她。“晚上就煮点黄米稀饭，吃昨晚剩下的饼呗。”笑着轻声对张婶说。

天渐渐暗了下来，外面总算是安静了。空气中飘散着小米粥的香气。

外面两人很吃不惯农村那种又干又硬的饼，也低估了正月里晚上的温度，这骡车的薄木板是挡不住夜晚寒风的。从晚饭十分起，东边织布小屋里就亮着灯，至夜未熄。

杏丫一直没有走，两人默默坐着，“你怎么打算。”还是滢兰忍不住先问了。知道杏丫想离开那个家，可只要离开了，她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没有了家，家里还有她牙牙学语的女儿。

“明天，我卯时前就会让她们出发。”见杏丫迟迟不开口，滢兰又道。

杏丫点点头，站起身回去了，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哎，在这里，女人是那么艰难，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还以为巧慧会过来，可直到三更了，巧慧仍旧没有来告别，难道她和杏丫有一样的心思？不，不希望巧慧跟自己一起，一但踏进永安伯府，那真的是生死难料，巧慧是聪慧的女孩，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根本不可能睡得着，才寅正左右，滢兰已经起床收拾好了一切，悄悄地往厨房去，也没点灯，就着火媒子的一点点光，点亮了炉灶里的柴火，不一会儿，小米粥的香味飘散开来。

“嬷嬷喝点粥暖和暖和，我们马上出发。”滢兰亲自端粥到东厢的织布间里。房间里点了火盆，并不很冷，两个女子坐在一处，身上盖着床被子，车夫远远地靠在墙角处，身上也卷了条毯子。

“那么早就走？”年岁大地那个惊讶地看着滢兰，年岁小的那个还刚刚睁开眼，揉着僵直的背。

何尝想走，可拖延时间又有什么意义，“早点走也许还能找个旅店。”

年轻女孩横了眼年纪大的，冷哼一声，走开了。

张婶和巧慧都在屋里，“粥已经煮好了。”滢兰艰难地挤出笑容。

“到了那边，一切都要靠自己了。”才说话，张婶的眼泪扑簌簌挂满脸。

“又不是没有见面的时候了，你们保重身体，说不定过不多久就能再见的。”见巧慧没有收拾包裹，滢兰打心里是高兴的，她应该留在这里，在母亲身边，日子总归能过得下去的。

“这个你拿着。”张婶塞过来一个荷包。

“这个给巧慧做嫁妆。”滢兰没接，笑着抱了抱在张婶身后抹眼泪的巧慧，提起包裹，迅速迈过她两身边，出了房门，“你们就留在屋里，别送了。相信我，会过得很好的。巧慧，记得开始读书，只要能有机会，我就写信给你们。”

没有留给张婶说话的机会，滢兰几步跑到车边。

车夫已经在套车了，永安伯府的两人站在车旁帮忙。

不能再留恋了，再回头也不能改变什么。

攀着车辕望了望院子门口，她没有来。

得得声中，车子缓缓动了。

拉开车帘，张婶和巧慧相互搀扶着站在院子里。泪水模糊了双眼，虽然非亲非故，可到底十年朝夕共处的情分，使劲挥了挥手，“等着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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