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出殡

今天是农历二零二二年三月十七日，是父亲离开我们整整六年零十天的日子，记得父亲是农历二零一六年年三月初七日同死神携手而去的。我从岷县赶到西和县医院已经是初七日的上午，从大夫处了解到我亲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但是我还是坚持要去天水医院再去看看。按照我们这边的规程，人如果去逝在外面，是不能进村的，只能在村子外面打个丧棚办理丧事，这是不知道多少辈人流传下来的规程，从没有任何一家人破坏过这个规程。考虑到父亲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又考虑到村里面的规程，姑母劝我别去天水了。反正我当时心情复杂的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坚持要去天水。可能以为我是家里长子的原因，也可能大家考虑到我的情绪的因素，但或许也是为了再碰碰运气的吧，最终在大家七手八脚的一阵阵忙乱下，在救护车的一声声鸣笛下，在大雨滂沱中，救护车发疯一般的驶向天水方向。在半开的车窗外传来姑父的喊声：到天水有事给我打电话！

其实，现在想起来，从我到西和县医院，父亲就已经意识模糊，从哪痴呆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出，对于面前的儿子以至于全部的亲人，他可能都已经不再认识。在车上，母亲意识还是比较清晰的，透过窗外，嘴里念叨着：外面的雨好大！眼角也会流出浑浊的泪水。可怜的父亲，一直是痴痴呆呆，目光呆滞，时而还会不由自主的抽搐，抽搐时那劲儿不是一般的大，因为母亲比较安静，所以就有妹妹照顾，父亲则由我和堂哥照顾，（这位堂哥就是大伯父家招赘的女婿，是河南人）我双手用合适的力度按着父亲的头颅，因为他已经意识模糊，看起来是不由自主的动作，但在他动作的时候也不能太用劲，因为那样会让他原本已经内部出血的情况会更加的严重。

父亲的脸庞已经不再是原先的那样的带有红色，这是因为严重缺血的缘故，胡子也已经显得格外的长了，眼窝也已经深深的陷了下去，在他安静地时候，看着看着，觉得怎么也不像父亲，因为我的父亲是那种微胖的身躯，加之多年劳动，父亲的身体是健硕的，只是因为血压偏高才经常的喝药。其实我已经很清楚父亲颅内以至于体内都有淤血，父亲治愈的可能性已经几乎为零。外面的雨就像我的眼泪，一直未曾断线。时间越来越长，车子越来越快，终于到了！到天水市医院了。又是一阵阵手忙脚乱，一阵阵的哭声，一阵阵大夫的呵斥声，程序一般的做完了对父母亲的检查。最后大夫的总结是：父亲需要赶紧回家，料理后事，母亲有治愈的希望，可以留下。大夫的这道宣判口谕，是我意料当中的。但是急救室里的现场不是那样的，人的情绪不是因为你有预知性而变得理智的。出于男人的个性，我没有出声，只是眼泪就不住地往出来涌。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能像女人般的失去办事主张，在经过短暂的情绪控制。我们几人做了简单的分工，就由妹妹陪着母亲在天水接受治疗。我和堂哥陪着父亲回家。因为既然已经是得了不治之症，我总不能让我的父亲在家外面去世！又是救护车，又是我和堂哥，又是我静静地扶着父亲的头颅，又是在父亲模糊意识的挣扎中，我们回到了家里。雨，一直下，一直没有停！父亲，还是意识模糊，还是在意识模糊中挣扎，还是目光痴呆。我知道，父亲，他是在等时间！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父亲的生命的倒计时也在一分一秒的减少。这就是人的一生，这就是生命的历程，我知道，父亲这是在往最初的、最原始的起点走去，是任何人都没办法挽留的过程。随着时间的流逝，父亲挣扎的力道由大慢慢的变小，最后手臂无力的瘫放在炕上。走了！父亲走了，跟着叫他的人一起走向了他人生的最原始的起点。糊里糊涂的走了，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走了。

和其他家庭一样，在诛心般的哭声中，在烧纸币的烟雾燎让中，在帮忙的人的忙乱中，开始了父亲丧事的办理。在整个丧事的办理过程中，我兜里是没有一个子儿的，当时所有的丧葬费用都是有我的这位堂哥垫资的。帮忙的任在做完了一些简单的自己能做的常规性的事情后，请来了阴阳先生，在先生的一通计算后，选定父亲的出殡时间是农历三月十一日。四天时间，雨一直下，这无疑给帮忙的村里人的办事增加了难度。但，父辈们的做人做事在这附近十里八村的口碑是极高的，所以尽管是雨天，也挡不住热心的村里人蚂蚁般的忙碌。

由于自己的情况所致，父亲的后事办的简单，没有通知以前所有的亲戚朋友。但还是在一阵阵鞭炮的咆哮声中，草铺里的哭声是让人听得肝肠寸断。我作为长子守灵坐夜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可怜一双儿女，那真是哭的不吃不喝。让人心酸至极。“姐姐，如果能让爷爷活过来，我少活十岁都能行”在一阵阵沙哑的哭声中，儿子竟然这样给女儿说话。在看看静静地躺在宾馆里的父亲，脑子里有一万种想法涌上心头。但是，我又为自己的一些说不出口的想法感觉到可耻！人啊，这辈子究竟是怎么样子的物种？总是有一些你看不见的东西在牵绊着你，这种东西确实很柔软，但是遇见我这种情况，却折磨的我浑身是血，遍体伤痛。但是你却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结。不管脚下的路再怎么难走，你再怎么不想走，都不是你自己说了能算数的。一旦被这种东西黏上，又是你感觉很亲切、很舒服，但有时让你感觉很痛苦。我的分析是：这就是情。是一种看不见的，也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结。不像牲口可以解下笼头就可以获得自由，而我们人类，被这条看不见的有“情”拧成的绳索死死地拴住，有些路，你想不走都不由得你。

可怕的想法在一次次的诞生，又在一次次的消失。最终我是一个中年人，有自己未完成的一些事最忠诚了我能击败可怕想法的理由和力量。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父亲出殡的日子。那一天好大的雨，好冷的天。除了给孩子穿了棉衣外套，我也穿上了羽绒服。随着灵柩在大家的运作下慢慢的走出房门、走出院子，黑压压的人群是接憧而至。咋暖还寒的季节伴随着满天的雨雪，让前来帮忙的乡亲一个个都冻得瑟瑟发抖。但是所有的艰苦的条件都被父亲生前的诚恳所消化，人们争先恐后，各人按照自己的年龄和身体条件选择了各自所要干的工作。但是都选择的恰如其分，恰到好处，因为乡村里的人都是很实在的存在，对办理丧事以及出殡这些事儿都是在熟悉不过的。

雨越下越大，风也凑热闹似的吹了起来，伴随着雪花也群魔乱舞般的在空中飞舞。这就是父亲选择的时间，选择的离开我们的时间。灵柩在泥泞而湿滑山路上缓缓的艰难的前行。抬着灵柩的乡亲是过草地一样肩并着肩，手挽着手，一步三晃的为父亲送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的一双儿女在湿滑的山路上一步步前行。偶尔，我也会回过头看看父亲的灵柩，看看步履艰难的送灵的乡亲。

我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样一二百人的庞大的送丧的队伍，都是看在父亲生前的做人实诚的份上来的，也是出于同情的份上来的。心痛的感觉是无以描述。由于我一直在外，干的是“大事儿”，很少参与村里的红白事，所以这下事儿平时就都是由父母亲参加的。想想平时都是父亲送别人，而这次就是父亲睡着了，让别人来送他的。父亲的坟地是由先生选在我们家的地里的，多日的雨水致使坟地稀软陷脚，有好几个乡亲的鞋子都陷进了坟地里，找不见了。看着父亲的灵柩在乡亲们七手八脚的操作下，慢慢的落进已经挖好的坟坑，我知道，这一步不得操作是在慢慢的拉远我和父亲的距离，到最后你会连父亲的灵柩都看不见的。留给自己的只能是惨淡的回忆。并且这惨淡的回忆都会让时间给你慢慢的消磨掉。

但是时隔六年，送丧的队伍、三月的春雨、送别的眼神，太多太多的画面，倒是随着时间的延长反而让人历历在目，如在昨天，愈加难忘。因为不管时间过去了多少，在我的心里，总觉得父亲并没有走远，他或许就在某个地方在看着我们，看着母亲。总觉得我和父亲的父子缘分还没有到尽头。可是事实实实在在的告诉我的是：父亲走了！而且这一次的走不是小时候吓唬我们的那种走。那是回过头来你可以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能找到的走。这次父亲是认真的，并且是这个优秀的儿子连同村里人十二分虔诚的送父亲去了那遥远的地方，没有忧愁烦恼。

一条看是不大的河，将你我分开在两边，看着好像很近，可要到一起得绕很长的路程，“隔山不远隔河远”啊！你可能看见我，我也想着你，可就是没有了拥有，你在那个世界里不再看见我那让你心烦的影子，也看不见让你发愁的苹果树，按先生给你的安排，应该是个无忧无虑的所在！可是那无尽的思念和让人心碎的愧疚久久的折磨着苟活与世的我，父亲，我欠你的，欠你的情分，欠你的生命，来世按照阴间的说法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赎清我的罪孽啊！不知道向谁才能问清楚。也不知道怎么样的方式才能偿还的清。其实，人的一生有太多的遗憾和愧疚，无论你是先贤圣人还是草根百姓，因为人类和动物不同的就是任内的想法和欲望，欲望是人类前进的动力。但是，就像一台机器一样，刚有动力还不行，还要有制动，没有制动，只有强大动力的机器注定就会出事儿的。我就好像是这样一台没有制动的机器。在属于我的一张白纸上盲目前行，靠着可怜的运气，取得了一点点蝇头小利，但是最终的结果那是可想而知的了。记得那时，家里最担心的就是我，因为我兄妹两人，而妹子是不用担心的。他是有稳定收入的国家教师。二能让父母最发愁的就是我了。为了能给我解决生意上的亏损，父亲和母亲那是乘着黑夜才到村里窜门借钱、借人家的户口本，到后面就到信用社去借贷。真的是想尽了办法想让我从泥坑里爬出来。可是，他们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我究竟签了多少外账，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朝着这个方向一直往前走。最后在父亲性格和尊严的主使下，最终走上了不归路。是我剥夺了父亲的尊严。让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对人生彻底的失去了信心。去了那再也回不来的天堂。

父亲，天堂好吗？我想天堂里没有让你看着发愁的农活，也没有让你看着满脸堆笑的苹果，最主要的是再也看不见让你看着心烦的这个优秀的儿子。那里应该是一片安静！一片祥和，一片空荡！所以父亲，你也肯定会感到无边无际的寂寞与孤独，因为你所有的亲人都在这边。你肯定也能看见我们，是不是？但是，你也不能和我们任何一个人有任何的言语交流。所有的世界都是虚幻的。缥缈的。无法碰触的，就是碰着了，也是没有任何手感的。父亲，这就是阴阳啊！随着时间的一天天的赶过去，想你的心情到时愈加浓烈。一段时间总是感觉你就在我们身边。也许，这六年当中，你就根本没有离开过我们，因为，我也知道你舍不得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当你的魂魄离开肉身的时候，当你的魂魄越过家里的墙头的时候，你可曾看见你那可恶的儿子？可曾看见在草铺守灵而哭的不吃不喝的孙子和孙女？知道你也会为你看到的这一幕流泪！我能想到你是多么的恨我，又是多么的留恋这个家，但是所有的爱和恨交织着，你是没有办法能将其分开的，因为爱就是恨。我也知道，你最终在不舍中越出了墙头。再也听不见我们的哭喊声！彻底的断绝了这世间的所有爱恨恩怨！清净的走了，去了那个没有担惊受怕的世界。

我最近没有去过天堂，但我知道天堂一定很美！因为我最早就是那边过来的，在那边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士农工商之分，人人悠然自得，山涧、流水、花草、景色，只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缥缈的。一个个都像水草一样的游荡。因为地球已经对每个人都失去了引力。所以，也不会觉得累。只是饿了就比较麻烦点，因为天堂没有买饭的地方，就只能必须到阳间找点吃的。但是吃了阳间的东西，这阳间的人就生病了。所以我的父亲是不会向我们要吃的的。那是因为他担心我们家里的每一个亲人会因他而生病。要不然，那为什么六年了，我们都为什么不能梦见父亲呢！又或者是父亲真的讨厌我，不再给我任何一点点信号？那又为什么连母亲她们也梦不到呢？唉！好纠结啊！总之，现在你就是在想念他，都不会在有任何的一点点的信号了。彻底的没有了啊！难道父亲真的是看着天堂的景色，彻底的忘记了我们！但是尽管天堂再美，我有一万个不情愿让你去。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错了，给了你机会，让你悄悄的走了。我有事就想，一个物件碎了，就是他的物理形状发生了改变，但就是碎的也能看得见，摸的着啊！这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人的离开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改变呢！？看不见，也莫不着了！看着远处的山林，想象着父亲可能正在那边，或许那就是天堂！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面前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一点的声音，只是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关顾四周，有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一点的光明。雾蒙蒙的，像水一般的流淌，又好像都是静止的。如烟似雾的。嗯，对，不是烟！因为这里没有一点的烟火气息。一瞬间，似乎看见了父亲的背影，像往常一样正往前走，于是放开脚步快速的追上去，抓住了父亲的手，但眼看着真真切切的事儿，就是手里没有一点的感觉。随即，一切都烟消云散，哪儿有什么父亲啊！于是我扯嗓子尽力的喊，可是我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的微弱，微弱到好像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声音没有一点的穿透力，只在我的耳边回荡，爸爸........，爸爸........！可是面前的一切都随着我的声音水草一般漂游这荡开了。在荡开的缝隙中慢慢的出现姹紫蔫红的一片，看起来是一片的花海，我的身体也轻了起来，慢慢的飘了起来，放眼看见的半片花海，半片雾霾在我身下慢慢的后退，看来卧室向前在飘动。但是整个世界空荡荡的，仍然没有一点声音，我新机的项看见我的父亲，但是，哪儿还有父亲的影子啊！连声音都是静止的。我继续使劲的喊，可是吃了自己好像能听见点外，这声波好像对外界根本就没有一点的推动力。我的大脑意识还是清晰的，还在竭力的寻找着父亲的踪迹，但是除了自己眼前右边的灰蒙蒙的大山，哪儿还有父亲的踪影啊！身体就想水草一般，没有一点的自主能力，任凭雾霾推动着我的身体在这空荡荡的山沟里漫无目的的游荡........。顿时觉得好寂寞，好孤单！好恐怖！对啊！这不就是我说过的对付成年人最残酷的方法就是给予其孤独和恐怖吗？这，难道就是父亲离开我们后的所在吗？那还她们一直唱着：我想天堂一定很美！这就是人人口中的天堂吗？天堂就是这个样子的吗？我与其这样生活在孤独与恐惧当中还不如回到那个让我有七情六欲的世界里去！于是我努力的往回撤，可是所有的努力都不起任何作用。记得我满头大汗，别的我两眼发青，但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费。冥冥间传来一个声音：天堂这样美好，为什么要回去呢？为什么......？为什么......？这声音也想水草一样飘忽，但却能听得见！于是我放大胆子也喊道：这天堂充满着孤独、恐惧，我不想待下去.......，待下去.......，我的话音还未落，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儿不是天堂，这里是有罪之人带的地方！我连忙道：那我的父亲没有在这儿？那个声音有道：善良的人都在天堂........，在天堂........，那是个安静、祥和的地方！啊！安静祥和的地方！

于是，我醒了，我终于知道，我的父亲在一个安静祥和的地方，父亲，一个善良本分的农民，不应该去我梦中去过的地方，他一定在一个安静祥和的地方。但是，我不能理解的就是，为什么我去找他，他为什么就不能见我一面？看来父亲是真的不想在见到我了。只要天堂很美，父亲不在有忧愁，我真的愿他就在天堂，不要再来这个让他看见心烦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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