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子离散摧肝肠（四）

只听啊的一声，那士兵右胸处鲜血如注，定是活不成了。

杨不屈在这一抛上下了十足力道，树枝竟穿过士兵身子，最终刺中黑袍鬼的肩膀，可惜黑袍鬼身形矮小，若是再高上几分，便被取了性命。

这一招飞刺功夫将杨坦之震住，面前的人真是自己的父亲，那个懦弱无能的爹？原来父亲的武艺这样高深，刚才一招自己只在书中读过。今日才知道父亲是个有本事的，杨坦之心头高兴，小孩心性骤起，竟忘记自己身处险境。

他高兴一阵，转念又想：父亲既有武功，大可逃命，此刻不走定是为了救我，刚刚我喊了一声爹，岂不是把自己放在危险境地？倘若这些歹人已自己为诱饵，该如何是好？

想到此处，他决意就算身死也不可连累父亲，大喊道：“爹，不必管我……”

这句话刚一出口，黑袍鬼握住他的咽喉，不让发声，另一只手提起后背，对杨不屈说道：“这孩子长相端庄严肃，却不失儒雅秀气，前辈有这样的儿子真是运气……哈哈。”说罢冷笑两声，包含无边凉意。

杨不屈见爱子被捉，心头传来痛意，他妻子早死，只留下个孩子，便把爱意全部倾注到孩子身上，想让他安全平淡度过一生。

杨不屈知道江湖人虽快意恩仇，但实难过安分的平淡生活，一入江湖便身不由己，任凭你武功再高，也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踏入江湖的人少有善终，自己和妻子便是最好的例子，从此他不再显露武艺，过成了懦弱窝囊的模样。

可他年少时的豪情仍在，飞速思索，想着救人方法，说道：“放了孩子，便让你们平安离去。”

黑袍鬼行事毒辣，一手在前握住杨坦之咽喉，另一手放在他的后背，内力运转手心变黑，正是《百鬼心经》中的剧毒内功。

《百鬼心经》乃阴风老人独创，共分七层。

修炼第一层时每日要生食十二种毒花，修炼一年，待毒素不能伤到自己后，方可小成；修炼第二层时每日要生食五只塞北毒蝎，忍受常人不可忍受的苦楚；修炼第三层时每日要在鬼蜮门的毒池中浸泡三个时辰，吸收毒素，一年后才可修炼第四层。

所以这门内功实在是先伤己，再伤敌，要是修炼到了第七层真可谓浑身是毒，健康受损，寿命大打折扣。

黑袍鬼原本练到第三层，在深受重伤后便只有两层力了，他将毒素凝聚在手掌中，又扣上了杨坦之的后背。

一团黑色毒素渐入身体，杨坦之身子瞬间寒冷发抖。

黑袍鬼便运功微笑道：“阁下功力深厚我等认栽，可否留下姓名，日后我等修炼大成好有个讨回面子的机会。”

杨不屈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想：我的门派在二十年前便被灭掉，当时朝廷把我等躲过一劫之人看作逃犯，四处通缉，所以必须隐姓埋名，但今时不同往日，朝廷在十年前已经撤了通缉令，告诉他我的来历也未尝不可，再说救下儿子后，我便带他隐居，从此不问世事了，说道：“镔铁山庄，杨不屈。”

“镔铁山庄？”黑袍鬼惊异道：“可是有‘百兵之来历，万铠之源宗’美名的镔铁山庄？”

杨不屈微微点头说道：“正是。”

黑袍鬼手下阴损招数不变，毒素仍源源不断地朝杨坦之身上传去，可他也不敢多传，毕竟手上的只是个小孩，要是毒素注入多了，这孩子一命呜呼可是不妙。

他手上掌握分寸，继续说：“二十年前镔铁山庄盛极一时，弟子不下三百余人，擅长铸甲练剑，锻造之术与南方的万鳞楼齐名，两者一北一南不知锻造了多少神兵坚甲。”

“可惜好景不长，镔铁山庄门内弟子不知做了何事，招惹祸端，十八年前晋国皇帝下令诛杀镔铁山庄满门，据说无一人逃生，门内铸甲练剑术从此失传，没想到这次中原一行竟见到了镔铁山庄传人，真是三生有幸，不虚此行。看阁下武艺和年纪，在镔铁山庄中地位想来不低，要是……”

杨不屈眉头紧皱道：“要是什么？”

黑袍鬼说：“要是阁下能随我们去往北狄，大首领定会重用。”

原来黑袍鬼看重了镔铁山庄的锻造手艺，想要招揽杨不屈。

要知道北狄地处偏僻，四处皆是草原、荒漠，铁矿稀少，优秀的锻造师父更少，而中原地大物博，资源丰富，晋朝军队更有万鳞楼提供的坚甲利剑，纵然北狄士兵骁勇善战，在与晋朝数次交锋中不免处于下风。

要是招揽了镔铁山庄的人去，定能改良铠甲，锻造兵刃，使北狄士兵的战力提升一个档次，而据他所知，镔铁山庄正是晋朝皇帝下令剿灭，所以想要招揽杨不屈应该不是难事。

“阁下若是随我而去，不但令公子性命得以保全，而且大首领拓跋昊定会封官加爵，金银财宝享用不尽，说不定阁下还可以重建镔铁山庄，恢复宗门望日荣耀。”

杨坦之第一次听说父亲来历，心中惊讶，又听黑袍鬼要挟父亲去往北狄，那岂不是当了叛徒？自己被抓住，死不足惜，要是连累了父亲让他背上叛徒的骂名，可是万万不能，头上冷汗如小溪般流淌，奈何被捂住嘴巴，不能说话，只得呜呜发声，四肢挣扎却是无用。

杨不屈仰天大笑道：“皇帝老儿屠我全家，灭我宗门，实在罪该万死，可我祖祖辈辈生在中原，就算报仇也不会依靠外人，至于重振宗门，却是不敢妄想。”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对杨坦之道：“孩子，这些人皆为北狄蛮子，他们南下抢掠，杀人放火，不知残害了多少中原百姓，我是万万不能和他们走的，就算是为了你也不可以，要是你今日死于此地，不要害怕，父亲帮你报了仇就去陪你。”

听了这话，杨坦之欣慰不已，父亲不是个懦弱的胆小鬼，而是个心怀家国的豪侠，想起平日对父亲的不屑，愧疚感油然而生，他苦于不能说话，用力地眨了眨眼表示赞同父亲的做法。

他虽然只是个孩子，但不顾自己性命，也不愿父亲投靠北狄，倒也有几分侠义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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