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明尘

“阿弥陀佛。”

佛子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蹲下身子给地上的男子喂了一颗丹药，而后又运功为他加速消化体内的丹药，然后接着又护住了其心脉，这才将他胸前的箭给拔了出来。

拔箭之时，男子只是虚弱的凝眉闷哼了一声，然后吐出一口淤血来，佛子将他破烂的衣袍褪下为他清理伤口，苍清转身回避，待佛子为其清理包扎好以后这才再次走上前走来。

不消一会儿，地上的男子悠悠转醒。

莫子彬本来以为自己快要死了，而他在死前竟能看到如高居九天一般的佛陀。

神思渐渐回笼，月色清浅，头顶的古树枝叶繁茂，蝉鸣声此起彼伏却是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莫子彬毋地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看到了火堆前坐着一僧一女子。

僧人阖眸盘膝端坐，月色在他的白色僧衣上淡淡的批上一层光晕，眉间一点朱砂痣高洁出尘，好似高居庙堂被供奉的佛陀一般慈悲济世，法相庄严。

竟是与他昏迷前见到的佛陀一模一样，而佛陀的身旁是一青衣女子。

女子倾城，眉若远山，眼似秋水，唇不点而朱，鬓发如云，清冷出尘恍如九天神女。

此刻，他不禁又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死了没有，否则，又怎会于人间见到如此出世拔俗的二人？

“施主，你醒了？”

不知何时那白衣佛陀睁开了眼，正面色柔和的看着自己。

莫子彬发现自己身上的内伤已经全部消失了，而且身上的的伤口竟然基本都愈合了，就连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也都结疤了，这简直闻所未闻，神呼奇迹！

“在下莫子彬，字羡风，是天璃国的将军，此番出行竟遭了敌国的埋伏，才落得如此下场，幸得二位仙人搭救，羡风无以为报。”莫子彬单膝跪地，拱手对着佛子和苍清二人行礼。

“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多礼，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我二人相逢便是有缘，因果循环，这是施主的福报。”

“既然醒了，便过来坐着烤火罢。”

苍清饶有兴趣的开口道：“你二人名字真有意思，一个叫示范，一个叫先锋。”

才刚说完便不由得莞尔一笑。

“为你们取名之人真有先见之明，知道你们一个会成为佛宗楷模示范，另一个会成为战场上的先锋中将，果真是人如其名，妙哉，妙哉。”

莫子彬有片刻的怔松，而后苦笑，道：“原来冥冥之中诸事早已注定，昔年，羡风还只是一名无职的世家公子，素日里喜爱吟诗作画，附庸风雅，羡情于清风明月，常游历于山水之间，故在及冠之时，央求父亲为我冠以‘羡风’为字。

却不想，一语成谶，羡风，先锋，中军之将，我弃笔从戎，而军已九年矣。”

苍清听后唏嘘不已，万般缘法皆自然，唯心造也。

而后转头目光盈盈的看向佛子，碧曈亮晶晶的，似乎想要听他的‘示范’从何而来。

佛子久久看着苍清，终于轻声道：“佛宗法号以字辈排名，只是贫僧这一辈单独为贫僧开出了一字，佛以迦为氏，今为佛子者，宜从佛之氏，即姓释；梵，取自《妙法莲华经》中净修梵行之意。”

说完，佛子停顿片刻，低眉抿唇，一脸清淡平静，道：“释迦摩尼佛又名释梵，观无量寿经中有‘目连侍左，阿难在右，释、梵、护世诸天在虚空中，普雨天华，持用供养。’佛宗为贫僧授此法号，便是希望贫僧能时刻谨记静心明性，净心智，如世万金，般若法藏，并在身心。”

苍清蹙眉凝望佛子。

“佛宗此举是将法师之置于何地？冠以前人名讳，化作佛身。”

“纵然法师乃佛门之光，纵然释梵二字皆含大功德大无量，纵然法师你也对此接受，可苍清不懂，佛普度众生，法师亦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你有自己的思想，你有自己的坚持与选择，世人皆苦，诸佛不显，可佛门之人实在不应该将法师你框入冰冷的佛像之中，看作只是一个带领佛门走向大兴高居庙堂的佛陀！”

苍清凝眸，道：“法师出世超凡，绝尘拔俗，高居庙堂，却心怀慈悲，惊才绝艳却温和谦逊，遇法师以来，法师一路悬壶济世，万事亲历亲行，护苍清于无恙，世间得遇法师是何其有幸，在我眼中法师不是高具庙堂冰冷的佛像，法师是良师益友，是旷世绝伦的妖孽天骄，是如明月般高洁，如烈阳般温暖的人。”

“而佛宗怎可，又怎能为法师你授以梵字？”

佛子将目光投向苍清，沉默不语，心却如一只羽毛飘到沉静的潭水上，眸中潭波微漾。

世间从未有人告诉他，他并非冰冷的佛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他在她眼中是这般难得。

莫子彬从前便是熟读史书典籍的儒士，自然知晓佛门的释迦牟尼佛，可正是知晓，他才从二人的话语中知晓了，释梵这二字于佛子不仅仅只是法号，更像是一种桎梏，一种枷锁，一种将佛子锁在佛像中的手段，却又显得高明大义，冠冕堂皇。

所以在听到苍清说的那般话时他亦是愤慨，面前这僧人于他在穷途末路之时再次给了他一条生命，让他能够有机会再去见到自己所思所想之人，他不可谓不感激。

可这般高风亮节之人却被如此对待，世间真的有佛吗？

佛在何处？如果有，为何未在他家人惨死，山河飘摇，百姓流离失所之际来渡世人？

他不信佛，但若世上真的有佛，当是眼前之人罢。

佛子缄默片刻后，开口：“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贫僧乃出家人，名号于贫僧仅仅只是代称，如虚相一般的存在，所以是什么皆无益，只要贫僧知晓是自己即可，故施主不必为贫僧挂怀。

法号如何于贫僧只如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贫僧一生所求不过在自己眼之所见，目之所及内尽力的渡世人，且贫僧并不觉得苦，贫僧只觉得自己所做得还远远不够。”

苍清挑眉，意味不明的望着佛子，道：“法师你说名号于你是何皆可，仅是代称，是何皆可？”

佛子颔首。

苍清眼中渐渐浮现出几分笑意，绕着佛子身旁走了一圈，回身站定，笑道：“那也就是，苍清唤法师什么都可以，只要法师知道苍清是在称呼法师你即可？”

佛子温和平静的注视着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女子。

她不是个爱笑的女子，可今天她却屡次露出笑颜，月色灼人，女子绝世倾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那我不喜欢唤你法号，现在我又不想唤你为法师了，可又觉得唤佛子太过于生疏，你看，世间男儿皆有字可冠，而我虽并非你的什么德高望重的长者，却又不想随意称呼法师你，所以，我可否能为你冠以字？”

佛子轻叹。

“施主，贫僧是方外之人，已然出世，又如何能如世间男儿一般冠以字称？”

“啊~出家人不打诳语，方才这位法师可是说了我唤他什么都可以，现在却又不承认了，先锋，你方才是不是也听到了？”

莫子彬被这句先锋给惊住了，他想要开口说他是字羡风，羡情于清风明月的羡风，并不是先锋，还有，他是个将军。

不过他也不大记得清方才佛子是否点头了，他只记得佛子确实说了名号于他是虚相，只要他知道是他便可，所以，苍清仙子想要给他重新取字代称，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吧？

于是乎，有莫字彬这个证人点头，佛子哑然。

苍清旗开得胜的再次勾唇一笑，眉眼弯弯，她今天似乎真的很开心。

一手弄笛，一手环胸，在月光下缓缓徒步，思索究竟什么样的名字才能配得上这样一个出尘清绝之人。

恍惚抬眸，一轮明月悬挂中空之天，清雅高洁，一如好似总是高居云端的佛子，与世独立，孤冷自持。

“苍夜明尘释梵音，清风灵雲望舒影”

“明月，望舒。”

又念了几声，而后转身虚心看向莫子彬问道：“你既有文采，你为我看看我取的望舒二字如何？可能配得上法师的出尘之姿？”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明月净松林，千峰同一色。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明月望舒自然是极好的，大师清冷如中天之明月，绝世出尘，皎洁眀暇，与月神相得益彰！”

“只是~”

“只是什么？”

“法师乃方外之人，断绝凡尘，若以凡俗人时常寄托美好愿望的明月望舒来比喻，我却觉得法师更像是佛门中的圣物菩提，庄严圣洁，不可亵渎。“

苍清听此，大为欣喜。

”你果然是个见多识广，有学识的将军，我一时没能想到佛门菩提，法师宝相庄严，明月不及，我原是也觉得明月望舒稍逊色了些许，但苦于没能再想出一个更好的比喻来，多亏了你的提醒，我也才能发现，唯菩提能览尽法师的光华。”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取明尘二字可好？明心去尘，愿法师身如菩提，内外明澈。”

这次便是连莫子彬也大为赞赏，明尘二字仿佛便是为佛子他所生一般。

得到了肯定之后，苍清立即言笑晏晏的看着释梵，启唇问道：“法师，你可喜欢？”

佛子眸色微深，她问，他可喜欢。

他不断摩挲着持珠的手一顿，然后又继续转动，轻浅地回了一句。

“阿弥陀佛，施主开心便好。”

而后便不再多言，只是平静的注视着苍清，又似乎只是在注视着花注视着雨，无情无欲，淡漠出尘。

可是苍清却是不知，佛宗在很久以前还有一个名字，叫明尘宗。

只是现在很少有人能记得这个名字了，世人皆称为天下第一佛宗，简称佛宗。

苍清见佛子虽未露出任何情绪，一如既往的平静，可他也没有反驳。

所以，这是默许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