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好，我知道了。”少年的眼帘垂下，挂了电话，执着花的手骨节分明而又纤长——那实在是一双极其好看的手。程稚将花放于碑前，轻轻抚摸着眼前墓碑微笑着的女人的脸，好像真的能碰到她一般，轻轻道：“下次再来看你。”说罢，把自己的伞留下，踏在雨中离去。这样妈妈就不会感冒了吧，程稚这样想。

雨滴落下的声音很好听，程稚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下雨。母亲觉得上帝给了她一个小天使，告诉程稚每个下雨天都是一场协奏会。她走了，但尽管他的父亲如同禽兽，男孩也从未放弃过活着，他记得妈妈是这样教他的，记得妈妈说不管怎样都要好好活着，记得妈妈说自己是她的骄傲。儿时的程稚喜欢在雨里压马路，现在也是，只是那张略显稚嫩的小脸已经长成俊美的少年模样，他开始不喜欢说话，只是不停地写信给妈妈，写着写着，就十七岁了。

是王老师打来的。实不相瞒，这位老师拨电话之前经历了巨大的煎熬。他在附中执教那么多年，只见过带着孩子求校长将自家孩子放进名册的家长，倒没见过像程稚一样需要校长亲自电话要求不惜一切代价留下的学生。虽然他成绩好，虽然他成绩很好，虽然他成绩特别好......好吧，王刚老师最后还是屈服了。自己构思了一下午，斟酌了一下午，做了一下午的准备，才敢给这位小姑爷爷打电话。

本来觉得这样的学生肯定很好讲道理，但是看到程稚那张冷漠的脸，他突然觉得没多大戏。不过没戏也得敬业。

程稚进了门：“老师，手续是办好了吗？”

这是王刚没想到的，他以为程稚会对附中存有一点最后的留念。可他一开口就是转学手续，嗯，显得校方像个......舔狗？还是那种被渣以后追着抱大腿的。

王刚冲着他尴尬地笑了笑，一双手不知道往哪放，开始转移话题:“小程啊，你告诉老师，为什么要转学呢?是老师待你不好？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不喜欢这里的同学？不是老师罗嗦，你们班算得上全校最好的师资力量了，你可不能负了校长的一片......“

程稚看着快要爬到自己眼皮下的老师，一张平静如水的少年脸泛了一丝波澜，等他反应过来，马上打断了连珠炮一般的王老师：”老师，这里很好，但我有自己的想法和需要，希望学校能够理解我。“

窗外的阳光透过绿叶映进来，投在少年的脸上，勾勒出木窗的轮廓。他是十分好看的，就像一个天使，美得甚至有些缥缈，有些触碰不到。

听说手续没有办好，程稚没精力继续同王刚来回拉扯，道了声便匆匆离去。转学的事他没有告诉父亲，不知道是不想让那个禽兽知道还是只想自己做主。但程舟总是要了解的，学校已经谈好，只有在程舟已经不能再干预的情况下程稚才能开口。他知道虽然程舟有钱，但这个人并不想让自己留在身边，程稚只想让他连场面意思都懒得在自己身上做，走得问心无愧。

程舟，他是有钱，可他也只有钱，他为了那点钱可以连自己的发妻都可以不要都可以不放在眼里。程稚有时觉得自己是他赚钱路上送的玩具，他不负责养，也不负责带，可他偏偏可以在高兴的时候放在手上把玩，在心烦的时候一脚踹开出气。为什么呢?程稚想不出来，可能因为自己没用吧，做不到让他程舟满意。程稚不喜欢别人在他身边指指点点，程舟是少有的更加。他心想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这个畜生。

就这么踩着树荫，程稚回了那个名为家的地方。

他尽力压制自己心里的恶心劲：“爸。”程舟或许是听见了又或许是没听见，没有理。好在程稚也没想得到他的回应，自顾自说下去，“我想去A三读，你可以不同意，反正我也不太想征得你的同意，就是通知你一下。手续已经快办好了，下来以后我就订票。”

其实说真的，程稚一直没有否认过程舟那张脸有多好看，他甚至有时会觉得程舟五十多岁却一点也不显老。可是没办法，程总从不参加家长会，那张脸，多半也只有他那小情人看吧。

程舟拉下脸，保持他一贯的作风，甩下一张银行卡，连正脸都没给过自己的亲儿子，拎起西装，走得比狗都潇洒。程稚没多在意，反正这对于这个人来说太正常不过。他并没有要钱，也懒得把那张卡收起来，就任凭它放在桌上。

手续的确是很快，隔两天程稚就已经在准备高铁票了，他没有像王刚所说的留存一点念想。来自这个城市的孤立，人们莫名的攀比，附中独有的优越......都让他犯恶心。程稚想逃，爬出这个令人作呕的圈子，外面总会有一片光明的吧，像夏明哲一样给他带来一点点氧气。有女同学问过他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当时没有说话，只留下满脸涨红的女同学尴尬离去。其实程稚没有固定喜欢什么样的人，在他眼里，只有那个替他撑伞的哥哥是真正走进自己心里的。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在乎。

程稚拿了自己兼职模特的钱，带上他觉得可能仅存的重要物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栋空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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