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夜来客

这一夜，晚饭后的露台时光，如常平静，只是今晚的月色格外清淡，风吹云飘，时不时浓云闭月，银光与墨色交替笼罩着大江两岸。

闲来无事，莲生依旧安静地坐在露台一角，一边轻抚着进宝那滑顺的皮毛，一边看着月色与江水，也许是春意渐浓了，月光虽清淡却已不像先前那样让人望着便感觉冷得刺骨。凝视着江水，哪怕只是一片漆黑，也觉得世间是如此的安宁。

也不知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多久，兴许已良久，进宝都已经睡了一觉，又轻轻从露台溜回厨房，趴在桌子下继续酣睡。看着进宝那熟睡的样子，听着江水轻轻冲刷这江岸的石头，莲生也有了几分困意，不觉睡意上头。如此美好的夜，如此平静的时光，美美地睡去做个好梦，也是极好的，莲生想。

莲生正打算起身回屋睡去，突然，此刻的平静被一阵极轻微的“悉悉唰唰”的声音打破了，那声音极微弱，如果不是出现在如此宁静的夜晚，如若不是莲生正巧坐在露台，那声音几乎无法被察觉。声音像是来自邻居家的屋顶，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和屋顶瓦砾产生着极轻微的摩擦，仿佛是一只柔弱软骨的猫正轻轻地，谨慎地在屋顶上朝玄一家走来。

附近的猫倒是不多，莲生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

莲生抬头望向邻居家的屋顶，试图看看是什么发出的声响。她原以为将看到一只身形消瘦的猫立于屋顶之上，用绿莹莹的眼睛望着露台，却不曾想根本没有看到猫的身影。恍惚间，夜色下，她仿佛看到了一团巨大漆黑的身影游走在屋顶边沿。莲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立刻蜷缩在了角落，双手捂住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全身僵硬得如同再次被月光凝结。她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眼前只是那么巨大而漆黑的一团。

那团黑影在屋檐边沿稍稍停顿了一下，便朝着露台这边跳了下来。这完全出乎了莲生的意料，她一直认为这个东西只是在屋顶之上行走。黑影的这个举动让她瞬间有一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她不知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更不知那东西落到露台的那一刻，会不会发现蜷缩在角落的她，会不会伤害她。

莲生犹豫着，不知此刻她应该继续保持躲避状态，还是应该高声呼喊正在二楼的玄一。躲避着，如若那团东西对自己下了毒手，没准一个妙龄少女的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逝在漆黑的露台上而无人知晓。高呼玄一，万一玄一也不是这团东西的对手，自己便连玄一也连累了。

思想挣扎万分，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却只是弹指瞬间。

但见那团黑影落到半空随即一翻腾，便四肢稳稳地趴在了玄一家的外墙上，并未落到露台上。这让莲生稍稍松了口气。

借着极微弱的月光，莲生见他双手双脚贴在墙面上，就如同一只硕大的青蛙趴在了墙上。随即，便以壁虎爬墙一样的动作快速爬向二楼木窗，从窗口翻进了屋里，悄然无声。

莲生惊呆了，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是个人吗？一只巨型青蛙？还是只是暗夜下的一团幻象？

江水轻晃，虚影浮动。是不是自己成天盯着江水看，又思虑良多，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玄一此刻就在二楼的房间里，为何他没有发出任何异样的声音？该不会是什么魑魅魍魉，仅仅瞬间玄一就已经中招毙命，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进宝就在厨房趴着，怎么它也不叫唤，难道连狗也中招？

想到这，莲生顾不上安危拖着僵硬的双腿进到厨房，轻声招呼进宝一起上楼，可是进宝只是低低地哼哼了两声，伸舌头舔了舔它满是口水的嘴，连眼都懒得睁开，继续睡它的大觉。进宝真是越发地懒了，连看家护院都使不上了，莲生气愤地想，无奈，她还得自己一人跌跌撞撞地上二楼。那破木楼梯，即便莲生尽可能地轻，还是难免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每响一声，平时听起来没什么，此刻便如鼓声震天般震动莲生的心，使她心跳越来越快。她唯恐那东西听到声响，将她了结在了木梯上，连玄一如今是什么情况都未可知。

莲生好容易拖着半僵的腿挪到房门口，轻轻推门，借着一丝门缝朝里面小心张望。只见玄一正斜坐在木箱子上一个铜钱一个铜钱地，极其认真地数他存的工钱，没有半点异样。

见状，莲生紧张的心终于平复了几分，但又疑惑了起来，她冲进屋，环视了一下房间，看着玄一：“一哥，屋里就你一个人吗？”

玄一抬起了头：“对啊！怎么了？你是要找我娘？还是玄璇？”

莲生想找谁也不会找她俩。那刚才那团黑影莫不是真的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一哥，你们家……闹鬼吗？或者你有没有看见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莲生对自己看到那团黑影越发地不自信了，但是她又想说点什么，那团黑影就像一块巨石紧紧地堵在了她的心口。

“鬼？有啊！”玄一一脸严肃地说。

“有？什么样的鬼啊？”莲生瞪大双眼，玄一的回答让她感到后背一阵凉风拂过，冷飕飕地，她甚至觉得此刻那团黑影就站在她身后，一双邪恶的黑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下一刻那利爪将搭上她的肩头，而她的性命即将消逝。

“穷鬼嘛，哈哈哈……”玄一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小屋里，他大概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笑话，今晚的笑话就是它了。笑罢也不管莲生是一副怎样的神情，他又继续数他的工钱，一个铜钱又一个铜钱。

果真穷鬼，莲生看着玄一气呼呼地想，一脸无奈。她又再环视了一遍屋子，别说那么巨大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连一只蚊子也没有发现。

那一夜，莲生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眼前来来回回都是那个“巨型青蛙”爬墙的场景。怎么会是幻觉呢，明明看得真真的。如果是人，如此怪异的人，为何进宝没有叫唤，难不成真是因为进宝睡着了而毫无察觉？如果是鬼，为何偏偏自己能看到鬼，玄一却看不到？如果真是幻觉，也应该看到终日思念的阿爹才是，怎会有如此奇异的幻觉？

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疯了，疯了！

莲生觉得脑壳炸裂一般的疼，好似那团黑影侵入了她的脑中，在其中肆意地翻腾、攀爬，把她的脑壳冲破了，硬生生地疼。自己大概真的是疯了，莲生无可奈何地想。

辗转反侧，辗转反侧，睡不着，却又无法把那黑黢黢的鬼影从自己脑中清除，实在是难以承受的折磨……

翌日，莲生顶着黑黑的眼圈醒来时发现自己昨晚不知何时终究还是睡着了，梦里有没有出现那个黑影也已因太困而记不清了。今天起晚了，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玄一已经上工去了，他大概是知道莲生昨晚没睡好，没有叫她起床。

玄璇看到莲生时，鼻子都气歪了，没好气地怼道：“才几天啊，真把自己当成当家女主了啊，怎么不睡到日晒三竿啊，要不要我这个小姑子给你端洗脸水，把早饭也端到房间啊？”

“女主”“小姑子”这些词说的莲生羞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面对玄璇的尖锐，莲生低声辩解道：“我……我不是故意要睡晚的，我昨晚没睡好，昨晚，我好像看到鬼了。”

“什么？鬼？你不是天天都在见嘛！”玄璇极其不屑地说。

“天天都在见？”莲生顿时困意全无，睁大了双眼看着玄璇，难不成她也见过？

“我哥啊，穷鬼一个嘛！你还不是天天都见。”玄璇一脸鄙夷。

这兄妹俩还真是一个鼻孔出气，莲生没好气地想，想来要是跟玄老太说起此事，也是这种反应吧！随即莲生又低声解释道：“不是一哥，不是穷鬼。是昨晚就在露台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只青蛙一样趴在墙上，然后像壁虎一样爬进二楼的木窗，不见了。”

玄璇听罢她那冷冰冰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略过了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惊慌，不知她是被莲生所描述的场景吓到，还是她也曾亲眼见过。但是她很快就恢复她一贯的冷漠的神色：“我看你是产生幻觉了吧！谁叫你总是大晚上地盯着黑乎乎的江水发呆。真是越来越饭桶了！”

越来越饭桶？说我吗？莲生一脸迷茫。

对于那团奇异的黑影她更是迷茫，始终想不明白那是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团黑影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再没出现过，这倒让莲生又再怀疑是不是真的仅仅是一次幻觉而已。

闹鬼也好，幻觉也罢，日复一日的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于是这件事莲生再也没有提起，可是却始终难以忘怀，那个巨大的黑影就像一块磐石压在了她的心底，沉甸甸地移不动、挪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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