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枯山一夜

枯山村，静得出奇，仲夏之夜，村中却无蝉鸣作响。

村间土石小道上，一裹着黑袍的不速之客大摇大摆地在一条看门狗前走过。

那狗眼朝下看，尾巴夹在两腿间，根本不敢直视那黑袍客。

“嚯！是你这傻狗！”黑袍客倒退几步，扭头看向匍匐着的看门狗。

月辉映照，黑袍客露出面目来，正是楚苗，不过耳朵耷拉在长发里，隐藏了起来。

“唔……”看门狗恐惧地呜咽着。

这是条老狗，白毛已经泛灰，眼角堆积着黄褐色的分泌物。

“哈哈，你也会怕我了？”楚苗凑近前笑道

“多少年了……，老了吧？”楚苗从怀中摸出一块肉干，朝着老狗抖了抖。

这条喜欢管闲事拿猫的白毛老狗颤抖着，依旧垂着头，不敢看那透着妖气的家伙，更不敢去叼那块肉干。

可能是因为那块像柴火一样的肉干没有一丝肉味，不然这饿极的老狗说不得也敢冒险从妖手中取食。

“傻狗！”楚苗拍了一下狗脑袋，贴着白狗，坐在石阶上。

“当年就你最喜欢赶我了？每次我来刘瘸子这偷萝卜丁，都被你撵得满村跑。”楚苗轻揉着狗脑袋，低声笑道。

白狗壮起胆子，侧眼看了一眼那自顾自嘀咕起来的家伙，昏沉的狗眼中满是疑惑。

它只是凡兽，怎么可能听得懂话？不过倒是察觉出楚苗没什么恶意，眼睛又向楚苗手中的肉干看去。

如果它没有看走眼，那像木炭一样的东西应该能吃。

“拿着！”楚苗递过肉干，得意洋洋道：“本猫，大妖不记小狗过，以德报怨，让你尝尝本猫亲手烤的山鸡肉。”

老狗尝试着舔了一口，很快扭过头去，脑袋耷拉在地上。

走眼了，这就是块木炭，可能曾经有只山鸡在上面拉过屎。

“哼！”楚苗又拍了下狗脑袋，往它的嘴里塞了根顺手牵来的腊肠，上面有着一排牙印，原本是楚苗自己吃的，不过这童年的美味却已经不适合化形后的他。

狗子饿极了，咬了一口尝到了味道，艰难地扯动起来。

好不容易将一小块腊肠咽下肚子，扭头看时，那奇怪的家伙已经不见了。

门后的里屋，瘸了条腿的刘瘸子袒开破烂的白麻衬，嘴巴张得六分开，正四仰八叉地睡着。

他是枯山村中出了名的老实人，又很勤快，如果不是先天残疾，长得不太行的话，这把年纪也该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因为没人爱搭理，所以孤僻的刘瘸子对村中的猫猫狗狗倒是挺好的，以前经常在太阳底下给楚苗抓虱子来着，是楚苗的专用抓虱人。

不过没给楚苗吃的，因为他干不了什么活，家穷的很，连那条白毛老狗都天天挨饿。

娘咧！这家伙的呼噜还这么响……楚苗一脸古怪，在黑漆漆的屋子中蹑手蹑脚地找到了瘸子兄的茶壶。

“欠你的，今天就一并还给你了。”楚苗说着，两指间捏着的一粒火红小果掉入壶中。

那壶中的茶水一下沸腾起来，冒出一股异香缭绕的香气。

不是什么珍惜的果子，但也勉强算仙家之物，更是楚苗为数不多的家当，足够治好刘瘸子的腿疾了。

希望这家伙早上起床，别给本猫亲自泡的茶拿去倒了，那可就是命咯……楚苗心中想着，自屋后跳出，没再去见那老狗。

楚苗的身影穿梭在村中各家之中，在一些帮过他的人家门口留下了轻重不一的谢礼。

对于那些欺辱过他的人家，也没当回事，他犯不着为了几盆冷水，几下脚踢……，和凡俗过不去。

没被婉儿姐收养前，还是流浪猫不是？偷东西自然要挨揍了，这道理对着呢。

不过今晚楚苗也不都是来做好事的，他喜欢这个生他养他，叫他遇见婉儿姐，遇见大师的村子。

所以……他有必要解决掉村中的麻烦。

……

晦暗的屋内，一盏油灯吞吐着即要熄灭的小火苗。

雕着精美图案的梨花木床上，一风骚娇媚的熟妇拽着绣金丝杜丹被，掩盖在身上，露出白嫩丰满的雪肩，脸上挂着一副意兴阑珊的表情。

被子翻滚着，在一阵剧烈的抖动后，不再动弹，过了一会儿，一尖嘴猴腮的龅牙钻了出来。

“小娘子，大爷治得你爽吗？”那龅牙侏儒口齿含糊不清道。

“爽死了，大爷可真是威武雄壮呢。”那女子挤出假笑，眼中蕴着厌恶。

她原是邻庄一大户员外的私豢小妾，但一日员外正和她翻云覆雨，却被正房大夫人抓个显现。

好嘛……，触怒了那位背景很硬的大夫人，她挨了一顿鞭，吃了个皮开肉绽之苦不算，还被大夫人送与了自己的侏儒弟弟做妻。

这侏儒占着家父是县中大官，在老家带着一众泼皮，没少侵害良家，甚至还打过婉儿的注意，踹过婉儿姐家门，手下的泼皮更是差点一脚结果了拦路的楚苗。

不过不知怎地，莫名其妙吃了些苦头后，他就不敢再打那邪门至极女子的主意。

如今媚妇在怀，那侏儒倒安分不少，整日就在屋中颠鸾倒凤。

但……改不了他是枯山村最该死的恶人的事实……

生得一副恶鬼样的侏儒吞了颗药丸，又缩近了被子里，他这个食色恶鬼可不知道节制二字。

媚妇悄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认命了，如今她已经开始信佛了，就当自己是在为小枯山的良家做好事罢，只求下辈子不要这盛世容颜，安安稳稳过一生就好了。

被拐卖凌辱，做狗大户的女奴，被毒打，被像货物一样送给恶鬼侏儒，被整日虐待……媚妇心中叹息，默念起轮回苦乐的佛经。

“砰！”

屋门被猛地踹开，烈风涌进屋中，那苟延残喘的灯火彻底熄灭。

大门透彻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屋门处一角。

在媚妇惊骇的眼神中，楚苗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把杀猪的尖刀。

见到这瞧不清面目的狂徒，媚妇欲要尖叫，却见楚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见到了其手中杀猪刀闪过的一线寒芒。

“咕嘟……”媚妇咽了下口水，猛地踢腿甩开身上压着的累赘，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一定是这作恶多端的侏儒的仇家！说不定是哪家良家的丈夫。

佛祖保佑！他千万不要杀我！

“他妈的！”强行被打断极乐，侏儒暴吼一声，就要掀开被子。

他妈的，贱婆娘，你怎敢踹老爷我？

“嗖……”楚苗手中的杀猪刀飞出，将那金丝被扎在了侏儒的身上。

“矬子，我记得你，你挺喜欢作弄的。”楚苗看着被中不断渗出的鲜血，冷声道。

媚妇惊骇欲绝，吓的牙关打颤，那把杀猪刀在一刹那间就飞射出去，这不可能是那些庄稼汉！这是杀手！

杀手都要杀人灭口……

不！我不要死！

媚妇脑子乱做一团，那边的侏儒忍着剧痛，判断出了形势，挣扎出声:“饶命！好汉饶命！我有钱！把刀拔了，我给你拿钱！”

“呵呵，这是钱的问题，我为匡扶正义而来，图你钱财？”

楚苗表情变化的欠奉一个，瞥了那媚妇一眼，那媚妇脸色煞白，惊惶道：“不要杀我，我知道钱在哪里！很多钱！八百两！”

真是俗……楚苗叹气道：“留着给他买口棺材吧。”

给他买棺材？言外之意是不杀我？媚妇心中一喜，待要说话时，那昏暗光线中的黑影已经消失不见。

“走了？”媚妇不敢置信，又等了片刻，确定无人，便蹑手蹑脚地把油灯点亮，昏暗的火光再次充盈屋内。

“贱人！还不快来帮我！”那抖动的金丝被中传出了侏儒的怒吼声。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想用老子的八百两银子求饶？你这一身贱肉，直八两银子？”

“回头老子抽死你！”

媚妇呆在原地，脸皮渐渐绷紧，眼中光影模糊，只觉得插在被子上的那把杀猪刀越发晃眼。

杀了他，八百两是我的，救他，我一定会被打死……媚妇的眼中闪烁出往昔被虐待的画面。

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我受苦！信什么狗屁的佛，你们都该死！

“王八蛋！”

没有再做犹豫，那媚妇冰冷着一张俏脸，向那把杀猪刀走去……

灯火再次熄灭，血气从屋中涌出。

屋脊兽旁，楚苗皱了皱鼻子，放弃了插手这件事，嘴里咕哝道：“大师，她度不了自己，像这样子……是不是入魔了？”

这种饱受欺压的底层，要么在沉默中顿悟，要么在沉默中变态，很显然，这媚妇走向了后者。

云雾拨散，乾坤逆转，佛光照彻，菩提树下盘坐着的无尘无垢的小沙弥缓缓睁眼。其虽是男童面孔，却是宝相庄严，身着简朴纳衣，周身却有佛光普照。

“入魔？谈不上，只是此生永堕凡尘罢了。”

方一苏醒就遇到此景，大师的语气中有些失望，他想不到当年的这位故人依旧沉于苦海中无法自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