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想我可以

就在这时，有电话进来，

“爸，妈，你们怎么这晚还没睡？”

温暖有气无力、濒临崩溃，却还得轻描淡写地回话。

短暂的十几秒后，

“你们还有完没完？我做什么项目关你们什么事？我他妈的再活一次不是为了再受一次罪。”

这个歇斯底里的大叫配上一地鸡毛的现场，让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温暖的背影不停抖动，最后哭到喘不过气，伴随着断断续续抽噎的还有几乎微不可闻的——“月……月……棱镜……威……威力……变身……”。

“……”

像温暖这样责任心爆棚的姑娘经过上一个时空八年洗脑般的职业训练，早已形成了死也要扛下去的习惯。在某些午夜梦回的晚上，她也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对待索然能像对待工作那样“坚持到无可坚持的时候再坚持一下下、既然都坚持一下下了那就再多坚持一下下吧”，会不会结局不一样？

或许是缺氧的大脑会自动把不多的能量集中到最重要的事情上，五分钟的情绪失控后，她终于想起，索然还在这个时空呢，不能放弃，不能妥协，不能让他失望。终于，一个表情肃穆、充满杀气的瘦弱身影转过来，一群供应商不知所措地面向她，感受着又职业又血腥的微笑。

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了，温暖大脑开始飞速旋转，用最快速度把所有事情按重要性在心里排了个序，“辛苦大家，今晚都别睡了，我在这儿陪你们，只修补1米以上的部分，其他部分用绿植遮挡。中间被打湿的区域重新粉刷，注意别跟LOGO偏色太多。撤掉所有设备，保留放置在中间的、全场唯一的4D投影，必须在明天上午八点前调试成功。我知道这很难，但你们不是刚成为世园会和世博会的供应商吗？别掉链子。”

“刚……刚签的，你咋知……知道……”

“嗯，虽然只是外围供应商，大概是后来因为这件事你们跟我们公司坐地起价吧。”

“……”

温暖知道时间紧迫，不想再多说，径直走到隔壁展台的一位男士面前，

“周总，您好。”

“你怎么知道我姓周？”

“您同事都这么叫啊。我知道您对这次商务洽谈涉及的新品翻译不满意，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帮忙修改，这些纸张摆放得很随意，应该也不涉密。”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对新品翻译不满意的？”

“你们讲话很大声，无意中听到的。而且……”

“而且什么？”

“这种没有印刷成册、只是打印出来的文件，一般都是最后关头才促成的谈判资料，翻译得有瑕疵也算正常。”

被唤作周总的男人定了定神，他需要时间反应这一大堆话，但“江湖规矩”肯定是懂的，

“你……需要什么报酬？”

“我知道你们有一个备用液晶电视就锁在柜子里，而我们的被风刮坏了，所以展会的五天我想借用。”

周总犹豫的功夫，温暖拿出手机打了几行单词，

“至少这几个专业词汇可以翻译得更准确。”

一切安排妥当，温暖打电话给总监简要汇报了情况，发过去了现场混乱不堪的照片，说明了自己的处理办法，要求第二天到的同事重新带过来一批资料。她说得太过投入，语气从最开始的请示变成汇报甚至最后变成了提要求，时间在每个人身上沉淀的气质藏也藏不住，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句台词，“全部情况就……就是这样……”，温暖只好特别生硬地又转回了请示。

林总监的习惯是哪怕半夜也会开着工作电话，越晚打来越会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他内疚又自责，温暖太出众了，出众到他常常忘记她只是个新人，孟蝶又太牵扯精力了，牵扯到他无暇故他。这么不平均的关注度分配必然导致重大疏忽，这一次真的是温暖救了他，可是温暖没功夫细听毫不掩饰的表扬，

“温姐，对……对不起，设备故障，可能……没法用了。”

“什么？”

台风导致信号不稳，林总监最后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和长久的忙音，再打便无法接通。

“是设备损坏吗？”

“不……不是，设备来之前是厂家调试好的，我们没有人会用，这两天一直是待机状态，从没关过机，刚才断电后再重启就……就……”

“不会用你们就敢接项目啊？他妈的胆子比祁同伟[1]还大……”，温暖一着急爆了粗口，供应商被骂得一脸懵逼外加战战兢兢，也不敢问祁同伟是谁。

“再重启一遍吧。”

“已经重启好几遍了。”

“……那联系厂商啊！”

“手机没……没信号，您别着急，我们已经找人打座机了。”

“来不及了，派人满场馆找找，有没有会设备调试的，我们加双倍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前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都摇着头离开了。索然，或许再次遇见你已经花光了我全部的运气，那么，现在只能靠我自己了。

索然的报告也写得很不顺利，手里倒是有几个公司之前项目的模板，但是对比自己想要的结果差距太大。给出的建议太泛泛而谈，偏于一隅而不是统揽全局，把行业前景、政策措施、竞争对手变化完全割裂来看，最后又把球踢回给了客户。项目这么做下去，公司很快会沦为数据搜集的民工，而不是无可取代的智囊。但还有不到十个小时了，按自己的想法做来得及吗？

“索然，报告做得怎么样了？”桌上的电话响起，这位新人让人心里没底，不是因为他不出众，而是担心他太出众。

“经理，我想……”

是夜，加班的同事陆续离开，偌大的办公间只有他头顶前后的灯还亮着，窗外已从华灯初上回归到万籁俱寂。

“你疯了吧，你知道这个项目的客户有多强势吗？他不骂死你然后算我们违约才怪，这个责任你我都承担不起，要是你被公司开除再找工作做背景调查，可别指望我给你说好话。”

电话那头是冰冷的盲音，公司里人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他的底细被查得一清二梦。索然的内心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动摇，这种做法无异于向其他分析师宣战，连上司也因为要承担更多的连带责任而忌讳自己，刚才那通电话的意思是，如果他一意孤行，很可能被放弃。在还不够强大时就冲上风口浪尖的结果就是粉身碎骨，可是，温暖能等自己多久？

“你是真的热爱敬畏这个专业，而且把作业做得既干净又纯粹，只为了寻找真理，不为了投哪个流派所好”，温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的小仙女我不能让你失望。

索然双手捂脸深吸了几口气，好想抱着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大哭一场，自己不堪一击，身无退路，可仍然有个小小的、微弱的声音在心底里悄悄萌发，我想我可以。

[1] 祁同伟，2017年首播的电视剧《人民的名义》中登场的人物。原著中的经典描述是“这惊天一跪，彻底跪死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祁同伟，跪成了精于算计、臣服于权利、只想着上位的公安厅厅长。”。该剧收视率突破8%，刷新了近十年省级卫视收视的最高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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