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街

在上环另一端，荷李活道附近的嚤啰街，则是著名的古董和怀旧物品集中地。

嚤啰街自1920年代至1930年代起，便是一个古董和旧货买卖市场。其所售卖的古董，除了昂贵的艺术品外，也有其它杂货，是喜爱怀旧物品人士寻宝的好地方。

港人称之为猫街，被俗称为猫街的原因，是街上的地摊，有时会售卖来历不明的货物，在港都俚语中称为“老鼠货”，并以“猫”比喻蹲在地摊前，选购上述货物的顾客。

由于嚤啰街的历史特色，国际闻名，吸引不少中外游客来参观、购物及拍摄，也吸引不少外地古董艺术店在此淘货。

古董街，在港都有三条，其中最著名的是荷李活道。

这条港岛古老的街道，弯曲绵长，纵横交错，有着很多小巷，宽的，窄的，长的，短的，像条条岔路，七拐八弯，似根根血管，歪斜扭曲，都能通到荷李活道。

由中环伸展至上环、西环，大大小小竟有百多间古董店，有老旧破落的店铺、也有高档奢华的茶吧，有中式素雅的庭院，也是洋式装修的咖厅。店面小的，不过十来平方米，是“迷你”店，只有一个一米见方的柜台，只能算是个摊位。店面大的，从一层到三层，宛如一座小型博物馆。

不论门面大小，店内风格则一律是清幽雅致，又有烟火气，先喝茶，再闲聊，生意做不做两说，朋友交不交筛选，几乎不和陌生人谈买卖，只谈天说地。没有相熟的知交担保，哪怕喝一年的茶，收藏的精货，都无缘得见。

货场种类繁多，新旧掺杂，真假混淆，故意设门槛，考的就是眼力与底蕴。

街面整体风格，有点像南京的朝天宫，又整饬一些。

王静怡在这里逛一逛，一家一家进去看，发现货物多半是中国传统风情浓到化不开，卷轴、陶瓷、漆器都老旧得很，随手一拿都有百年留痕。想一想这些货物的前主人，早已灰飞烟灭，感叹生命的渺小，脆弱，短暂，人生愈加要活出自我意义与社会价值。

有一家进去后，王静怡就埋头看小物件。

一位老先生半躺在沙发上看书，戴着眼镜，他抬头看一眼王静怡，眼珠一亮，灯光一闪，似乎认识她一样，但他没有言语，继续垂首，低眉，假装看书，眼角余光扫描仪一样，扫她一下。

王静怡拿起一只紫檀木的明式小圈椅，问价钱：老爷爷，您家这个圈椅，几多钱咧？

老先生摇头，表示不卖。

王静怡又拿起一尊德化瓷观音像，问道：这个呢？么卖啵？

老先生摆手，还是不卖。

王静怡说：摆出来，怎么不卖呢？

老先生说：不是不卖，是不卖给你。

王静怡说：为什么啊？

老先生说：因为你没礼貌，也就是不懂事。

王静怡羞臊得脸红到脖子根，非常难为情。所谓教养，首先得有礼貌。进店看见主人，没有征求同意，就乱拿乱动，是礼节有亏，还是没礼貌，也就是没教养。

老先生说：听您家口音，是汉昌人，对啵？

王静怡说：对也。您家去过汉昌么？

老先生说：您家这长相，和汉昌的一位故人，一模一样，太像了！一定有渊源！

奶奶家的亲友，都说王静怡长得像奶奶。老先生一说，她一听，便明白他是奶奶的熟人。但她不急于攀亲，毕竟几十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不知底细。

王静怡朝他鞠躬赔礼：这是您家的店，我贸然进来，没跟你打招呼，是我失礼在先，我乱看乱摸，也没征得你的同意，又是我礼节有亏，拿起货物，没有评议，就问您家卖不卖，还是我自大了，我该当道歉，请求您家的原谅！

老先生合上书，说：有没有教养，全部体现在日常处事的小节上。依老朽看，许多社会名流，未必比您家有教养。

王静怡说：是我错了，不该用反诘的姿态，向长辈讨教。是您家点醒了我，谢谢赐教！

老先生说：年轻人嘛，把不懂事当任性，把没礼貌当调皮，把粗暴当力量，把陋鄙当风气，如今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王静怡说：您老看的是《文心雕龙》吗？芥子园版本的。

封面字体是秦篆，书内字体是汉隶，还是竖排，繁体字。

王静怡远远地瞄一眼，就已知晓，对古文，古籍，书法，不是门外汉啊！

老先生含笑不语，把扉页递过来，让她自己鉴定。

王静怡以为他是让自己看图书版本编目，没料到是看收藏印鉴，还有赠予留言。这印鉴与字体，她非常熟悉，家里的藏书，几乎每本都有，她从小看到大，像刻在脑子里，想忘记都做不到。

老先生姓傅，是爷爷的学生。

两人相视而笑。

心有戚戚，余悸还在，恐慌还在，避而不谈。

由于某种历史原因，遗留分歧，不能相认，却又心知肚明。

世事诡谲，合作，是需求，人情反复，翻脸，也是需求。

大浪滚滚，向东流。百川归海，聚潮流。个人裹挟其间，炮灰也罢，烟花也罢，都身不由己。

礼法与人情，许多时候无法兼容并包。

帮人之前，先要自保。否则，非但帮不了人，还把自己搭进去，大家一起倒霉。

这不叫情义，是自讨苦吃。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更不能要回报。

明暗交错，是非颠倒，黑白无常，没有真相，只有渡过劫难，人还在，泯恩怨，各自安好。

做或不做，与实力无关，在于手法高低，低则两败俱伤，高则两全其美，关健一点，不能是猪队友。

王静怡淘到一只紫檀木的明式小圈椅，手掌大小，细节入微，让人爱不忍释，价格亦甚为可观。拿来当书房案头摆设，古朴又雅致。

稍后，她又买了件首饰盒，清嘉庆年间的红木百宝嵌三阳开泰委角方盒，整体制作精美，四周有立体的螺钿嵌福寿花工艺造型，盖中央有镶嵌“三阳开泰”和田镂空雕玉牌的细致工艺，内分六隔，可放手镯，项链，戒指，胸针等。

傅先生报行情价，有优惠转让的意思。

市场价的50%，任性吗？任性。

王静怡没还价，当然领这份交情。

半买半送是友谊，开心吗？开心。

活着，没有钱万万不行，但也只是谋生，为衣食，为车，为房，为儿孙，辛苦忙碌一辈子。

出于功利的想法，只能带来活着的痛苦，是一种负担。

怎样活，钱不是万能的。活出自我模样，活出精神丰盈，活出社会价值，改善自己和身边人，周围人的生活品质与人文素养。

源于智慧的体验，方能达到心灵的快乐，是一种滋养。

傅先生开古董店，根本就不是为了赚钱，只是结识同道之人的一个渠道，能够和同行交流，学习，互助，起码是一种智识的乐趣。如同跟高手下棋，虽然自己总是落败，但也有机会领教奇妙的招数，磨砺自己的应激能力，提升自己的段位水准。

荷里活道，是古玩爱好者的必游之地。在上世纪70、80年代，荷里活聚集了数百家古董店，丰富多彩，参差多姿，很多世界级藏家，一开始也是在这里韬光养晦，直到最后练就出一双金睛火眼，并成就显赫声名。

街道两边店面，铺陈着许许多多上好的中国古物，有把玩的小物件、也有比真人还大的残破菩萨，而且种类繁多，举凡陶瓷、玉器、石雕、牙雕、铜器、银器、漆器、家具、屏风、字画、古籍，及至罕见的中国古代婚礼服饰等无所不有。

李骏说：这里是古董的交易市场，但是你不能去的早，一般他们开门的时间是上午11点钟以后。

王静怡说：这就是港都著名的古玩一条街，环境要比京都潘家园好太多。但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懂行的看门道，淘宝物，我们这种外行，就看看风景罢了。

李骏说：你没去过荷李活，就别说去过港都。就像不到长城，不进故宫，就别说去过京都。

王静怡说：港都最吸引我的地方，并不是它的繁华与喧嚣，是藏在高楼大厦里的文化底蕴，浓重的书卷气。就像你一样，我仰慕的，是豪迈的英雄气，并非家境，不是荣华富贵的生活，我感恩的，是你对我的好，一直以来的。

李骏盯着她看，说不出话来。

王静怡说：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在心里，这辈子也不会忘。不是不领情，只是我们之间，隔着辽阔天河，即使偷渡，终了也是各回各家，我何必是织女，你也何必是牛郎。

李骏说：谈个恋爱，不必弄到上床这么麻烦。我能怎样，我还能怎样，最后还不是像男子汉一样把你原谅。

王静怡说：你的纯真，让我羞愧，你可以随时为了所爱的人倾尽所有，拱手山河讨人欢。

李骏说：你翅膀硬了，那就飞吧。

王静怡说：你不想我做“傻白甜”，又懦弱，又好欺，又天真，又愚蠢，对不？

李骏说：即使是为了爱人，我愿意输了所有，换回一个人的真心相守。但就是因为爱，所以我仍愿意为你-----

王静怡说件事：在《同一屋檐下》完稿不久，有个富家千金跑过来，要我把文稿卖给她，开价十万块钱。我听了特别开心，单纯地觉得这么轻而易举地挣钱很合算。我将书稿给她了，她请人看了“我写的长篇小说”非常满意，十分爽快地给了我十万块钱。

李骏说：你用那十万块钱，买下了装裱工作间。

王静怡说：那可相当于我十年的工薪啊。我也不曾想过，为什么我和富家千金之间有这么大的差距，我凭什么要写书给她发表与出版，她又为何可以不痛不痒地巨款掏出来给我，就像我掏钱去小卖部买冰棍一样。

李骏说：藏锋听说后，拿出十二万块钱，再替你把书稿买回来。你俩还吵了架，至少一个月不说话。

王静怡说：书稿的事，我干脆不管了，随便他怎么弄。

李骏说：你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他在明面，我在暗中，归根结蒂是我见不得光！

王静怡说：我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谁的钱，我也不要。我欠他十二万，我会想方设法赚钱，一定还清。

李骏说：这就是你跟我到港都来的动机？

王静怡说：我不去你家，也不见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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