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郑嬷嬷边给她整理湿发边说道：“太子性子稳重，是以他宫里的婢女都不穿坦领宫衣，提防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生了狐媚之心。”

见冷暖不等宫人上前，便自己套上襦衫，又将连枝暗纹赤色半臂交叉系好，束于同色长裙内，腰间结着彩绶，做成连环结，其余的下垂齐裙。

满头乌发都垂于脑后，她才刚出了浴，莹透的面皮上泛着粉，有种不自知的冷气和媚色。嬷嬷眼里不禁有抹惊艳之色。

若平时，郑嬷嬷其实最不喜宫人这样的娇媚样子，但见她手头利索，神态坦然，寡言持重，眉眼间自有股英气。她见人识人半辈子，知道这娘子不是个攀附狐媚之人，便放心下来。

一个年幼的宫女踱步进来，“郑嬷嬷，前头传话，太后要召见这位冬暖娘子。”

冷暖神色一滞，郑嬷嬷见她紧张，回身唤梳头宫人进来给她盘了高髻，只在髻中间插了个玉䈂，朝着金银错镂镶嵌的铜镜中人安慰道：“不用害怕，太后宠爱皇子，大概是看你舍命救了十四皇子，要赏你罢了。”

冷暖向身后梳头宫人道了谢，感谢郑嬷嬷的提点，便被宫人领了路，直奔至永安宫去。

冷暖被引至殿门廊下，宫人嘱咐她在此候着，她便恭顺地垂手侍立。只听见殿内有童稚的说话声，还有老人爽朗的笑声，声声入耳。

她不禁思绪飘远，那会儿弟弟也总爱闯祸淘气，祖母总是假意训斥几句，便胡乱揉上一通，将弟弟抱在怀里开怀大笑。

有宫人跨出门槛唤她，冬暖急忙敛神，屏息跟了进去。

殿内正中铜炉里熏着香，袅袅地升腾着青烟。

冷暖俯身跪倒在地上，如今已经过了三月，临到晌午，天气越发暖和起来，冷暖只觉得刚沐浴过的背上，起了层黏腻的汗。

“抬起头叫我瞧瞧。”

太后待她抬了头，赫然见她光洁的额头上有被抓挠的伤痕，不禁皱眉道：“这么个可儿人，被那畜生抓破了脸，索幸没抓破脸蛋儿，女儿家都爱美，别到时留了疤痕。”

“皇阿娘心善，我一会儿便差人去把那个生肌露给送过去。”

十四皇子正坐在皇后怀里，欣喜地看着她，碍于阿娘和祖母都在，不好上前说话。

太子正坐在皇后下手，淡漠地看着。

冷暖见太后身后的嬷嬷朝她皱眉，心下会意，忙磕头谢恩，不疾不徐地回道：“谢太后、皇后怜悯，本就不是什么重伤，不妨事的。”

圣德太后见她举止大方不扭捏，态度又不卑不亢，心下喜欢，便说道：“你是哪家的娘子？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奴的阿耶只是循州一名小吏，奴姓冷，单字暖。”

皇后笑道：“皇阿娘，你记不记得，她就是选秀时我提的那个姑娘。”

太后张口笑了几声，“皇后的眼光果然是好的。”又盯着冷暖，问道：“依着皇帝的意思，是要叫你们发配出宫的，你既救皇子有功，我便问你，你可愿出宫？”

冷暖当然不愿意出宫，她千方百计地进了宫，岂能就这样被打发出去。可是，太后是再精明不过的人，慧眼如炬，撒不得半点谎。

冷暖正要开口。

十四皇子不禁喊出了声，“皇奶奶，把这个姐姐放到我宫里来吧！”

见皇阿娘转头脸色阴冷地看着自己，十四皇子不禁缩着脖子噤了声。

太后慈爱的看了老十四一眼，佯装责备地说道：“你闯的祸，这会儿子还现眼，小心你老子一会儿过来罚你。”

老十四吐了吐吐舌头，俨然就是一个世事不愁的无知孩童。

“皇奶奶，把她放到我宫里吧。”

一直坐着不吭声的太子突然沉稳出声，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冷暖吃惊的抬眼看着他，这会儿才看清他的长相。

眉眼锐利，人中深且长，唇瓣微薄，棱角分明。

他身上穿着小袖圆领的深色竹枝襕袍，泛着乌沉沉的光晕，满头黑发挽成髻束于头顶，套在一个镂空镶金钳玉头冠里，拿一枚尾部雕着精美花纹的白玉簪子固定住，长身而立，更觉清冷贵重。

安翊正侧身坐着，觉察到她的目光，便堪堪地看了回去。

冷暖徨然垂下了眼。

太后看了太子一眼，知道他不是个轻浮佻达之人，不会因着这丫头生得好，便要收进自己宫里去，便耐心问道：“莫不是太子那里短了宫人伺候？”

太子淡然摇了摇头，俯身行礼道：“儿只是见她遇事不慌，是个沉稳牢靠之人，所以才想着留在身边伺候。”

太后笑出了声，“太子大了，如今遇到个伶俐人，难得开了口········”

正要答应，宫门上太监尖着嗓子通传道：“圣人到！”

皇后几人慌忙从座上下来行礼，太子和十四皇子已跪倒在地，冬暖暗暗跪至边缘处。

陛下几步跨至太后身边坐下，瞥见下首跪着的冷暖，笑着问道：“皇阿娘在审什么公案？”

太后见老十四往皇后怀里缩了缩，知道那孩子怕受罚，便笑道：“不过是遇见个可人的丫头，皇后正和我商议看派去哪处好？”

“不过是个宫人罢了，宫里或府里，哪处缺便派到哪处去，”说着便看着冬暖，冷声斥道：“你上前来！抬起头来！”

冷暖大拇指握在手心里，只掐得自己面色苍白，她咬了咬嘴唇，上前几步，凛然地抬起了头。

冷暖快速地瞥了一眼，那皇帝四十多岁的年纪，却保养得当，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只是脸上有跋扈恣意的威严，叫人生惧。

李成璟见她抬着头却仍垂着眼，正要呵斥，见她猛地抬眼把眼神射过来，猛不迭便陷了进去。

不过是张十五六岁稚气的孩子脸，眼里却闪着爱憎分明的碎光，脸上有着血肉饱满的风情，不软不甜，不谄媚，不同于宫里脂粉和珠光宝气堆出来的艳光，叫人一见难忘。

像极了淑妃初入宫时的清冷锋利。

太后见陛下失了态，脸上不动声色道：“皇帝。”

陛下清了清嗓子，向下首问道：“你可认字？”

冷暖斟酌着回答道：“倒是认得一些。”

只听见皇帝悠然说道：“那你便去朕的尚书房吧。”

平地一声雷，冷暖额上不禁又起了层汗，心里暗叹，我何德何能啊，如今怕是太后杀了我的心都有了。

皇后紧紧握着拳，指节处都发了白，怀里的十四皇子徨然地抬头看着她。太子眼里遮着浓雾，叫人看不透。

太后阴沉着脸说道：“不成！”

淑妃去的早，太子是她看着长大了，虽没明说要讨过去纳进房，大概也是上了心了。如今连皇帝也要来插上一脚。

这样一个祸害，才刚到这儿一会儿，就让人抢着要收进各自宫里，不论什么原因，断不能留着。只是她是正经官吏家选上来的秀女，又舍命救了皇子，无故打杀出去，传出去倒失了皇家的脸面。

一时屋里气氛凝重冷滞，无人敢吭声。

太后放缓了语气，“她是秀女，皇帝今日才说了你宫里不留人，这会儿又留了她，岂不是言而无信。”

皇帝扭头看了一眼冷暖，面上笑着道：“皇阿娘，朕原不知，若是秀女，便听从皇阿娘安排。”

太后皱眉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太子，眼中一闪，和善地问冷暖：“丫头，我本属意叫你留在永安宫，现下皇帝又要讨你，你自己想去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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