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教儿子学会游泳，是高飞欠儿子的几年的承诺——儿子一直想学会游泳，高飞几次送儿子到游泳班学习。但几次都是上午去，儿子下午就回来——儿子怕游泳教练，一见就紧张，自然学不了游泳。高飞只好答应儿子有时间亲自教。答应归答应，几年了，就一直没有兑现。现在，是到了兑现的时候了。

到了温泉，儿子、妻子、潇潇的神情都放松了。高飞稍稍放心，希望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在酒店开好房间，他马上领头来到游泳池，第一个跳下水。回头一喊，妻子、儿子、潇潇都下水了。妻子和儿子不会游泳，站在浅水处；潇潇会游泳，在深水处翻腾。高飞游了一会，将儿子带到水齐胸深处。

高飞让儿子抓牢边上的扶手，然后憋气将头没入水中，在水中将憋住的那口气吐出。儿子点头，慢慢下沉，到了水没鼻尖的时候，就弹簧一样跳起来。重复几次，次次如此。高飞望望儿子，突然伸手压住他的肩膀，一下就将儿子的头浸入水中。儿子使劲挣扎，高飞又压了一下，才松手让儿子出水。儿子被呛，咳得满脸通红。妻子紧张，远远望着，想过来又不敢，只在那边乱叫。高飞笑笑，示意妻子不要干扰，回头对儿子说，再闷一次试试？儿子点点头，慢慢将头没入水中，到了鼻尖处，又停住了。不过这次他没有放弃，忍了一会，猛地将头沉入水中。高飞看着儿子吐出的水泡一串串浮上来，便望着远处的妻子指指儿子吐水泡的位置，摆了个V字。妻子松了口气。也就是几秒钟时间，儿子从水中抬起头来，兴奋地望着高飞。高飞微笑着望着儿子，继续？儿子说好，猛吸一口气，头再次闷入水中。

高飞督促着儿子练习闷水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当儿子完全忘记对水的恐惧后，学习游动就得简单了。到了晚上8点，儿子已经能够单独游5到6米了。

第二天，儿子催着高飞早早来到游泳池，换上游泳裤就跳下水。到了中午，儿子已经敢牵着潇潇的手在深水区游了。到了下午，儿子和潇潇从神情上看已经是好朋友了。高飞终于放松，真正长出一口气。出这口气的时候，他感到心窝处酸得难受。

学校开学了。本学年的招生计划顺利完成。校长非常高兴。由于高飞超额完成招生计划，校长不仅签下了正式聘用合同，还单独给了高飞一份奖励。自然，新的艺术职高班的班主任也非高飞莫属。高飞工作终于落实，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高飞乘机提出潇潇神经衰弱，不适应住校，由自己安排的要求。校长破例答应了，当然随便提出有一个侄女在读高中，明年高考也是参加艺术类考试，希望高老师能用业余时间指导一二。高飞一口答应，时间定在每周六下午。

三天报到时间结束，所有的学生都按时到来，只是有一个学生迟迟没有办理注册交费手续，高飞奇怪，就问这个学生，这名学生说在等他的父亲，父亲筹够学费就会来。第三天下午，高飞准备开班会了，这个学生还没有等到他的父亲。高飞奇怪，将这名学生带到办公室，仔细询问。问着问着，对方就哭了。高飞一见这名学生的眼泪，就知道问题出来了。果然，学生告诉他家里并不同意他来职高读书，他是瞒着家里人来的。高飞知道这名学生情况，不但专业分高，而且文化分也不低，三年后考个艺术类大学不会有任何问题。他奇怪，就仔细问，才知道他家里经济困难，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在读书，家里供不起。父亲就要求他这个老大做出牺牲——初中毕业只能考地区师范或县师范。考起就读，靠不起就回家。结果他没有考起，又不愿回家，自己选择了艺术职高。但是父亲真的不管他了。高飞看着对方无助的表情，叹口气，带着这名学生到交费处，自己掏钱交了费，然后说改天我去一趟你家做你父亲的思想工作。

班会开始了，教室里坐得满满的。高飞说，我查过你们的档案，在座的同学有90%是考师范没有上线的，有10%是因为其它原因来的。我也听说，心甘情愿到这里来的没有一个——我说的是不是事实？高飞望着讲桌下面的学生。

学生都不说话，望着高飞。

也就是说，坐在这里不是你们的选择？高飞又问。

对，我的选择是艺术学院附中。一个声音响起。高飞一看，是华彬在那里嚷嚷。其他同学都转过头去看着华彬，华彬见有人注意，高兴得扭动起来。教室里响起了议论声。

不错，艺术学院附中是好地方，进去就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艺术学院。遗憾的是你现在坐在云州的职中教室。高飞望着华彬，冷冷地回答。

高老师，怎么一来就打击人，我可以不读的。华彬不高兴了。

你的确可以不读，但是你将失去一个重要的机会，其实这也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高飞盯着华彬，何况，一来就当逃兵，不是你的风格吧？

华彬不说话了，生气地望着高飞。教室里有了嗡嗡声。高飞此刻以嘲讽的表情望着这班学生。

老师，我们已经够丢人的了，你不要再伤害我们的自尊心了——一个声音从嗡嗡声中挤出。

你们不丢人，是你们自以为丢人的想法丢人！高飞大声说，你们朝气蓬勃，充满青春活力，充满无数希望，你们怎么丢人了！即使是丢人，也是过去，而不是现在。

高飞的眼睛瞪了起来。突然的大声刺激了学生，教室里瞬间变得安静，所有学生都专注地望着高飞。高飞的目光此刻变了，变得温和热情。他继续说，现在，你们要忘掉师范，忘掉附中。你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艺术类大学。我不需要你们的决心，只需要要你们在这三年里有跟着我按进度学习的耐心，你们三年后就必然是一名大学生！

高老师，太乐观了吧？所有人，可能吗？华彬兴奋地说出一句。

当然是所有，包括你！华彬！高飞笑着回答，没有这点信心，我何必教你们。我高老师自信还有点化腐朽为神奇的能耐，何况你们不是朽木。你们只是基础差一点，而且有的同学成绩不差，只是运气差一点而已。相信自己，相信我高老师。

听完这番话，高飞看到几乎所有的学生眼睛都放出了光，一扫刚才普遍萎靡的状态，才打住话题，安排其它事宜。

下课铃响了。高飞带着还没有交费的那个学生又来到办公室。这名学生个子瘦小，叫马佳，长得眉清目秀。年龄不大，却带着一脸成年人才有的忧郁。高飞在教室里时发现马佳情绪不对，似乎刚才代他交费让他深受刺激，表现一直心神不定。高飞不放心，所以带马佳到办公室，进一步稳定他的情绪。

高飞让马佳坐下，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看似不经意地问马佳在想什么？

马佳勉强笑笑说没有想什么，然后眼睛向校门方向转去。

高飞望着马佳，表情渐渐严肃，站起来遗憾地说我这个当老师的对你一片坦荡，你当学生的却小肚鸡肠，太让我失望！

马佳见高飞突然变脸，惶恐地站起来说，高老师我没做什么呀。

你是没有做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即将做什么？

马佳低头，低声说我即将做的就是准备学好明天的课。

错！高飞生气地说，你即将做的是离开办公室后在晚自习前悄悄离开学校！

你怎么知道的，高老师？马佳吃惊地回问。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的。你父亲没有送钱来你很伤心。我高老师代你交学费伤了你的自尊。/在教室里你感到和班上同学陌生，你不适应。因此你想逃避！高飞不给马佳留一点余地。他知道他在冒险，冒马佳思想崩溃的险。

马佳果然激动起来，一脸哭相地恨望着高飞。高飞继续说你知不知道的你的专业成绩和文化是班上第一，所以我才愿意为你代交学费。你要走我不会拦你，但我会去你家把你抓来。如果你父亲知道你的老师为你交了学费你还逃回家，他会怎么想？你的弟弟妹妹会怎么想？

马佳的眼泪水一样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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