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夕至亲故 江湖是天涯

“你究竟是谁？为何……”

“我欲以我淋漓之血肉，铸相府不屈之脊梁！恨只恨，生，不能拥明主，死，亦难瞑目啊！”

“慕容济昏聩，为保于国百年基业，我，何错之有？”

“母亲，自古忠孝难两全，孩儿对不住您！”

“我与父亲此生无悔无愧。你行此逆天之事，必遭百世磋磨，一生孤独，不得好死！”

……

又是一夜噩梦……

转眼间，慕容昭如已在中宫住了半个多月了。这段时间里，她从未见她父皇来过母亲的寝殿。其他宫的妃嫔，也只是依着祖制，前来问安。虽说皇后喜欢清静，但这门庭奚落的样子像极了冷宫。

前不久，慕容昭如听见宫人们窸窸窣窣地议论，说是皇帝陛下又赏赐了熠妃好些名贵物件，似乎并没有因相府的事儿而迁怒她，反而对她更加厚爱了。而慕容溟，也只是象征性的打了***板，斥他查办不力，那件事便也草草了了。

慕容昭如得知后，虽然心中有气，但想着如今相府已灭，熠妃母子在朝堂上失去了他们最大的依靠，那些跟着李长旌嚷着要“立贤不立嫡”的臣工们，如今也都偃旗息鼓，她和她的母兄终于可以暂得安稳。算来，终究还是自己这头占了好处，便也不计较那么多了。

于国因地处南方，所以整个冬天基本都不下雪，但气候却十分潮冷。对于常年缠绵病榻的人来说，这天气很是难捱。眼看着沈知梦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到如今，已经虚弱得坐不起身来，甚至常常迷迷糊糊地呓语。宫中御医说，皇后这病怕是药石无灵了。

这天早上，慕容昭如依旧早早地穿过庭院，准备到她母亲寝殿请安。进屋前，她抬头看了看这方院子，只见百草尚在枯萎，池水依旧深寒，所幸枝头似乎隐隐有了些青红。她想，终于，春天要来了。

一进屋子，发现慕容济已经在了。

“昭儿，你来了。”沈知梦靠着床头斜躺着，有气无力地说道。然后摆摆手，示意宫人们都退下。

“济儿，昭儿，这数年来，母亲都没能跟你们好好地说说话，也有许多想说的，终是思忖再三，未能说出口……”说着，沈知梦撑起了身子，“济儿，这些年你怨恨过母后吗？你自小聪慧过人，母亲却让你收起锋芒，跟着母后一起装窝囊……昭儿，你怨恨过母后吗？在你那么小的时候，便把你一个人养在江湖，想家时，受伤时，该是有多么难熬啊！”

怎会没有怨呢？毕竟慕容昭如那时候那么小。

但后来，她逐渐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对打江山来说，父亲可以倚仗母亲那边的江湖势力。而对治江山来说，江湖势力已没甚用处。反而是熠妃那头，她父亲萧彧曾是天下兵马大将军，如今军中的许多将领，也多是得他提拔。舅舅柳昇曾主司户部，叔伯也曾皆在六部中任职。这样的家世，怎会不令父皇宠爱再三呢？

而如今的于国朝堂，兵部、户部、礼部皆是熠妃母家嫡系。其余三部，除了吏部，都与熠妃母子结了不匪的关系。慕容昭如甚至曾在民间听过这么一句话：

“萧柳握文武，一家尽朝堂！”

尽管江湖势力对于父皇来说已无关紧要，但对于沈知梦和慕容济兄妹来说，却是求存的唯一倚仗。所幸，即使母亲不曾言明，她的心思竟也与母亲的筹谋不谋而合。

“不曾！”她和慕容济异口同声道。

“我且听着，便当你们是真心话了。”沈知梦苦笑了一下，顿了顿说到，“你们也不要怨恨你们的父皇，他，他很好，只是这朝堂，太繁杂。”

慕容昭如无法理解，母亲时至今日，竟还是那么深爱着父亲，那个连自己妻子病重也不曾来瞧过一眼的王。她也不能理解母亲，竟然愿意放弃自在江湖，跟着父亲义无反顾地进入这个陌生而又波诡云谲的牢笼；不能理解她为何甘愿忍受父亲数年来的冷漠；不能理解她为何愿意将一颗炙热的心，伪装得清冷孤绝。

“济儿，我知道，你自小便格外疼爱你这个妹妹，这点本没什么不好。只是身为储君……”她顿了顿，勉强地提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是身为储君，人前还需刻意避着，切莫让此心思连累了你妹妹……”

慕容昭如与慕容济跪在沈知梦的床前，三人眼中，都含着泪光。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回吧，我也累了。”子时钟声已响，沈知梦遣退了慕容昭如兄妹二人。

慕容昭如和慕容济知道，是因为母亲实在体力难撑，不忍让他们瞧见，才打发他们离开，便心领神会地跪别了皇后。

他兄妹二人默契地并未走远，而是在中宫外静静地倚墙而立，沉默着望向天上的月亮。这明月照得见路，却照不见人心，这宫墙锁得住人生，却锁不住爱憎。

《魂梦旧》

若非离别易，安知相见难。枯风瘦雨魂梦还，恨海河此时阑干。更漏捱尽灯惨惨，如何得久安？

清泉水潺潺，黄泉路漫漫。江山一宿晓清寒，把恩怨醉里卧看。几声马蹄心渐乱，无处尽余欢。

几个时辰后，宫内传出丧报——皇后崩！虽然兄妹二人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虽然他们已经做了许多心里准备，却也还是忍不住这蚀骨锥心之痛。

慕容昭如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与母亲的缘分会如此的浅，浅得只有短短数年。她总以为，等她有能力握住江湖，帮助皇兄稳固地位，便能回来，同母亲长长久久地再续数十年的情缘，却不曾想，此次归来已是诀别。

而那杏花酥，她终是再也吃不到了……

沈知梦出殡后的第二天，慕容昭如便在朝臣的谩骂声中离了宫。大臣们都怒斥她无情无义、不伦不孝。还有人说她眼下的行为像极了她母亲，自以为是，清冷绝情。然而此刻，她却是异常清醒——这没了后位支撑的储君，若是连江湖势力也失了，将会面临如何的境遇。慕容济虽心疼妹妹，但也知道，储位之争从来都是腥风血雨，你死我活的。以现在的局势，一旦储君易位，他们兄妹二人将无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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