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丞相府的婚事

逢着雨季，稀稀落落的落了几天的雨。今儿太阳方抬起了头，薄淡的乌云里有了憨憨的脸。红顶绿栏杆的亭子悬在湖中央，空气携着湿湿的清气，蒙上了女子娇柔的脸庞。

今日是庄丞相的大婚之日，前堂想必张罗打鼓敲的热闹。再过一会儿就是定的吉时了，过了吉时，这座宅子里就添上了庄丞相的第四个女人。

四个女人里，也包括了庄韶画早逝的娘亲方莲羽。

可就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庄丞相嫡亲的女儿庄韶画却没有收到大婚的帖子。只能站在这后花园子的小亭上，以逗弄金鱼为乐。

庄韶画刚年过十三，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她年少之时，方莲羽与方丞相的感情甚笃，待她也极好，方丞相常常让她跨在自己的肩头，带着她出门玩耍。后来方莲羽因病身亡，她便跟着方老太太讨生活，再后来方老太太搬到了一座佛庵。虽说有父亲在，可是方丞相事忙，初始还常来瞧瞧她，后来就没了影，很久也见不得一面。她就像是没了主的小丫头，自己一个人过活了。

好在丞相府家大业大的，养她也不费什么神。平日里锦衣玉食的，过得倒也自在。

她身着湖绿色的衫裙依在栏杆上，头上松松挽上一个发髻，两缕头发从耳边垂下，在微风中飘荡。

金鱼放在一个圆肚子瓷缸里，瓷缸外面画着繁杂的花纹。花纹上一群人围着一个水塘，神情肃穆。而那水塘上浮着一条鱼，那鱼很漂亮，不经意的望过去仿佛周身都在放着光。整体看上去像是一个大型的捕鱼现场，又像是一个大型的祭祀现场。

庄韶画细细的看了，又站起身来，拿着小棍继续逗弄水中的鱼。

旁边跟着的是一个侍弄鱼的老头，以前方莲羽还在的时候特别喜欢鱼，他在这里做过几年工，与庄韶画也熟悉。他摸着自己的胡须，望着身旁的丫头，感叹着时光如水。当时狡黠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举止端庄有礼，只有腮边的婴儿肥和眼睛中流转的灵动还彰显着时光的清影。

亭边流水声将老头的神思带回小亭，他的眼神落到缸中的金鱼身上，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闪烁上了异样的光彩。老头絮絮开口道：“这可是条神鱼，姑娘瞧着那缸子上的画了吗？画的就是打捞它时候的场景。它跳的那等高，是要登上龙门的啊。”

庄韶画忍不住的想笑，最终果然笑出声来了。老人看着她乐，知道她没听，山羊胡气的翘得老高：“姑娘先别忙着乐，可知这条鱼是未央令花了多少银子买的？”

未央令夏行是今日庄丞相要娶进门的女人的爹，也就是庄丞相的老岳父，实际上与庄丞相一般大。未央令是周国的首富，听说家里堆金累玉的，花花的白银几辈子都花不完。可能就是因为太有钱了，所以才拿钱捐了个未央令的闲官。

这鱼便是夏行送予丞相的，作为自己女儿与丞相大婚的贺礼。可是丞相今日忙还没来得及瞧，就让庄韶画先行赏了。

提起未央令，本着要对老年人尊重的心理，庄韶画急忙敛了自己的神情，恭敬的答道：“不知。”

山羊胡的老人伸出了手掌。

五百两白银，可真够奢侈的。

“五千！”老人见庄韶画一脸不在乎，扯着嗓子道。

庄韶画摒了呼吸，这下才开始仔细的研究面前这条瘦弱的金鱼。可她瞅了半晌，还是觉着一般。

“就这个价，还是借了跟丞相府是亲家的威风。”老人道：“买家还说这是祥瑞，怎么着都不肯卖呢！”

庄韶画拿棍子捅了捅那条鱼的鱼鳃。

见状的老人急忙来拦，庄韶画却玩的起了兴，用棍子戳了它好几下，最后还用手拿起了它，放在眼前观赏。

老人几次没有拦住，见她拿起吓得面色都白了，说话声音也结巴起来：“老天啊，快放下放下。”

这鱼的鱼眼跟普通的鱼没有什么区别，就是眼底仿佛有一道蓝色的光泽。

在老人惊慌的神情下，这鱼的头突然放大，涨成了一大片的虚影，向庄韶画的脸上笼罩而去。

庄韶画脑袋发昏，眼睛也没了焦距，直直的向后倒了下去。

面前是蓝色的虚无，时间和空间都在这里没了纬度。

她迷迷糊糊中仿佛看到了远方背对她坐着的一个青年，他的长发曳地，皮肤白嫩如凝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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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了好几口水，被水淹到的窒息感此刻方涌了上来。她皱着眉头醒来，映入眼中的却不是迷茫中的那个少年。

来人头戴玉冠，一身黄色蟒袍醒目。

“醒的挺快嘛，怎么没有多喝几口水？未央令的宝贝鱼刚刚送到就被你放了生，你说要怎么惩罚你？”说话的人声音温和，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带着些微的磁感。

她的贴身丫鬟云掩和雨元正站在她的身旁，拿着毛巾给她擦脸。头顶是熟悉的幔帐，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面前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五官深邃，他嘴角虽然带着笑，可是却有一种欺人的气势。眼神凌厉，让人不敢久视。

庄韶画的父亲庄尤怀站在一旁，他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估计是庄韶画的意外影响他的新婚了，大声呵斥道：“还不快向三皇子道谢？要不是三皇子，你的小命都要葬送在那个湖里。”

庄韶画想要起身行礼，水汽散动咳了两声，三皇子急忙伸手拦住她，笑道：“姑娘着了水汽，身体尚弱，不必多礼。”

她刚刚躺回去，门口就传来了急急的脚步声，进来的人一身大红衣服，脸颊瘦削，穿的又是紧身的衣服，走进来就如同一支竹竿立在庄韶画的眼前。这是这府里现在的大夫人，庄韶画母亲走了之后父亲又纳的继室，方青羽。

方青羽是是方莲羽的妹妹，与庄韶画的关系本应是亲近的，可是随着她亲生女儿落地，她就好像有了什么心事，看向韶画的眼神也让人捉摸不透了起来。

方青羽将手掌放在她的额头丈量，又关心的问：“你觉着如何了？”

庄韶画无力的道：“无事，不过是喝了些凉水。”

方青羽怔了怔，也不回她的话，笑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见着方青羽进门，一旁的庄尤怀脸色涨得更为难堪。三皇子瞧见，笑着道：“丞相今日怕是要怠慢新娘子了。”

方青羽啊了一声，很是懊恼的敲了敲自己的头，自责道：“我太过关心阿画了，都忘了迎亲的大事。”

今日迎亲，迎的是当朝首富未央令夏行的女儿夏雪茶，虽不是夏行嫡亲的女儿，却也是宠妾所出，在夏家有着一席之地。

现在正是迎亲的时辰，庄尤怀和三皇子正往前厅去等待新娘子行礼，却不料出了庄韶画这等事。算起时辰，新娘子已经在大厅侯得一会儿了。本来以为有方青羽在，纵使失礼也不致太过，却不曾想方青羽也得到了方韶画落水的消息，不顾眼前大事，竟然急急的赶了过来。

庄尤怀想到前厅中发生的事，便觉得尬然无比，新娘子一个人在那等着，前厅势必已经乱成一团了。

前厅是挺乱的，但是乱中又带了些静，因为大家都被今日的新娘子震撼了。

夏雪茶，首富夏行的女儿，是真的有点行。

她在前堂等了半刻钟，见今日的主事人庄丞相和丞相夫人都没有到，便掀了盖头，在一个嬷嬷的引领下，直接奔着后院去了。

众多宾客在她身后瞧着，目瞪口呆的。好在丞相府的管事的还在，找了个由头，让戏园子搭台唱戏，先稳住了局面。

庄尤怀着急要去前堂，方青羽却像是几年未见庄韶画了一眼，围在她的榻前嘘寒问暖。庄韶画听得头昏脑涨的，想不出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言辞，明明无事，却能在这里聊这么久。

庄尤怀开始还催促方青羽，后来渐渐的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今日新妇刚刚进门，她要给新妇一个下马威。

三皇子也看出了端倪，在桌子旁坐下，嘴角噙着一抹笑，慢悠悠的喝茶。

他喝茶的时候，时光过得极快。可是庄韶画在方青羽的包围之下，头疼脑涨的应付她，时间过得就没有那么快了。

其实方青羽关心她倒也有关心的由头，因为方青羽是庄韶画逝去的母亲方莲羽的妹妹，算是她的姨。只是不是一母所生，方莲羽是嫡出，方青羽是庶出。

但是她这个姨从未关心过她，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她也不感冒。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庄尤怀的脸色黑的可怕，他冷冷的盯着方青羽。可方青羽就像是没有看到一样，依旧慢悠悠的与庄韶画说话。

“一定要小心，水边光滑，又何况下了雨。你一个小女孩，喜欢玩喜欢闹的，动起来没有个打头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了一声响，随即就响起了脆生生的娇音：“韶画可摔着了？快让三娘看看，三娘这里有上好的膏药，贴上了不留疤痕的。”

庄韶画看过去，只见进来的女子身穿粉红的嫁衣，头饰金玉相间，顶上还镶着一个斗大的明珠。

银盆似的面庞，眼眸如水，一颦一笑都是娇羞。

樱桃般的小嘴，鼻翘如豆，一张一合尽显风情。

夏雪茶进了门，见着门口的两个人，一一行了礼。随后就瞧向坐在庄韶画身旁的方青羽，脆声道：“这个想必就是大夫人了吧?大夫人此刻卧在嫡女的身前，可是忘了今日庄府要迎娶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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