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滋味

公元二零一二年夏七月某日，某省武阳县城东康家老宅子。

今天是康家老爷子的九十大寿，一大早，康爸爸和康妈妈就开始进进出出，春风满面地招呼客人张罗酒席，忙的不亦乐乎。

远远近近的儿孙们都赶回来给老人做寿，向来难得一见的康见德也从几千里之外赶了回来，一边挨着个儿的打招呼，一边帮着爸妈张罗。

康老爷子的大儿子康家山陪着老爷子说话，康见德过来添茶续水，咧着大嘴笑:“大伯，您这次回来可得多住几天。爷爷看见你回来比什么都开心 。 ”

康大伯哈哈笑，“你小子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你爷爷最开心的事是看见你们年轻一辈的回来，尤其是你。

比看见你回来更开心的是看见你带着对象回来 ，大伯坐在这里跟你爷爷聊了好一阵子，就听你爷爷不停地念叨一件事儿，说你今天要带着对象回来。

人呢？在哪儿？带过来给爷爷见见。”

康见德挠头，不好意思地笑。

康老爷子活到这把年纪，耳不聋眼不花，啥世事没有见过？

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一看孙子这个样子，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拐杖在地上一墩，哼了一声，板着脸，“长得五大三粗，今年都整三十了，三十而立，连个媳妇都搞不定，就知道傻笑 ！”

康家年轻一代里出色的人才不少，要说最得老爷子疼爱的那还是康见德。

这小子方方面面都让老爷子放心满意，唯一让老爷子越来越不放心不满意的就是他的婚事。

十年前，他还在上大学，暑假回来，老爷子就曾郑重其事跟他谈过:见德，暑假开学就大三了，对象的事可以考虑了，要是已经有了，带回来见见家长……

他在同龄人里属于比较晚熟的，早熟的那一波小学就知道喜欢女孩了。

老爷子的话没说完，他倒先闹了个大红脸。那时，他刚二十岁，虽然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面皮却还嫩得很。

在他的印象里，爷爷思想特别古板，这种印象从何而来，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他绝没有想到爷爷会给他谈起这事儿， 爷爷给了他一个突然袭击，他面红耳赤措手不及。

他至今还记得他当时脸红脖子粗地大声抗议道:爷爷，您说啥呢，我才多大，我大哥二哥都还没对象呢！

康老爷子当时笑道: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也就是在那年暑假回家的火车上，他认识了贺诗妍，两人聊了一路，聊得特别投机开心，也就是那次相遇，彼此一见钟情，产生了朦胧的好感。

当时，老爷子突然提到对象的事，康见德有些懵，也有些心虚，不知道老爷子是在试探他，还是知道了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承认。

他知道自己喜欢贺诗妍，能感觉到她也喜欢他，她知道他在上军校，他知道她在美院学油画，两所学校在同一个城市的同一个区，隔着两条街，步行五分钟就到了。

仅此而已，彼此并没有袒露心迹。

从那年开始，只要他回来，老爷子就会催他找对象，带对象回家。

从那年开始，他与贺诗妍相恋。

整整十年了，他已从情窦初开进入而立之年，恋情一直在继续，他却始终没能如老爷子所愿，把她带回来给老爷子见见。也怨不得老爷子脸色不好看。

老爷子九十大寿，无论如何都应该让老爷子开心，康见德笑着辩解，“爷爷，诗妍她本来确实打算来的，连礼物都给您老准备好了，但是她们家规矩比较严，她父母觉得我们两个人没有订过婚，平时跑一跑也就算了，今天这样正式的场合，露面不合适。再说了，女孩子嘛，总会有些羞羞答答，不好意思，第一次登门咱们家这么多亲戚都在，她也觉得吃不住劲儿。不过她给您准备的礼物托我带来了，我这马上就给您老去拿……”

康见德说着，借便准备开溜。

康老爷子摆摆手，一脸沧桑，重重叹气，“今天场合重大，平时也没见你把人带回来！就她家有规矩，就她家规矩严，就她家规矩大。别人家就没规矩！算了。甭蒙我老头子了。还是去帮你爹妈张罗吧。”

康见德心里一揪，愣了愣，情绪低落强笑着点点头，离开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老就别操心那么多了。就咱家见德这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又前程似锦的，您老还怕他找不到媳妇儿，您老且放心，无非就是迟两天早两天的事，现在的孩子结婚都迟，我对门邻居家的孩子，都四十岁了还单着……”

身后传来大伯宽慰老爷子的话，康见德心里越发觉得不是滋味，他加快脚步避开了。

晚上十点后，热闹了整整一天的老宅院才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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