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逼

林奈一到了林家，眼前的院落陈旧，青砖瓦房，一草一木透着古朴。这里她之前只来过一次，但是那时候她小，还不懂事，记不大清了。

她记得林父跟她解释过，以前怀平县林氏也没多厉害，真正厉害的是青州林氏，那才是百年望族，家族底蕴深厚，规矩森严。

而怀平县林氏原本只是个小乡绅，前朝内乱，百姓民不聊生，各方起义不断，济州就出了先帝，带领着济州几个朋友打下天下，灭了昏君，安定内乱，抵御外贼，稳定了朝纲。

这里面就包括了当朝右相，他也姓林，名叫林恒之，当了功臣之后，青州林氏为巴结他，就称怀平县林氏是青州林氏的分支，应当归于祖庙，但是右相怀旧，拒绝了迁移。不过林奈一猜测，林相应当也是答应青州林氏某种条件，才有了现在这种局面，怀平县林氏可以适当的分享青州林氏的资源和好处，但是两族相交浅薄，外人看不出相距较远的两股权利其实是沆瀣一气。

林奈一母女跟随着下人来到了林氏大厅，就看见一位大约五六十岁、身着华服的妇人坐在上首，正闭目养神，她头戴金簪，身穿金丝镶边绣有大红牡丹的锦服，显得华贵极了，室内燃着熏香，香烟袅袅。听见动静，睁开眼，看向来人，林母带着林奈一行礼。

“见过伯母。”

“见过伯祖母。”

如今管理怀平县林氏的太祖爷曾经救助过林相，在林相发达之后，祖籍留在怀平县，一切事宜都交给了这位太祖爷打理，如今太祖爷年事已高，家族一切事物交由长子打理，林奈一知道，坐在面前的正是当前林氏掌家夫人齐氏。

齐氏笑意盈盈，笑里藏刀：“自从子琪去了，你也不来看看我这老太婆了。”子琪是林父的字，林父祖辈是太祖爷的庶弟，一直未能分家而去，太祖爷一脉仗着自己是嫡系，又是长辈，从前经常喊林父为族里干些活，林父去世后，族里就少了个劳动力，也就少了往来。

林奈一不由得在内心鄙夷他们，齐氏说完话，就听到林母不卑不亢的声音说道：“他在世时，蒙伯母照顾颇多，临去时，叫我们以后少叨扰族里，我身体不适，一一还小，就未打扰伯母。”

林母曾经也是大家小姐，颇有些心气，如今是被一些往事和日渐消瘦的身体磨平了棱角，才显得唯唯诺诺，但是该用力的时候绝不退缩。嗯，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我丈夫身为林氏子孙，在世时为族里费心费力，迫于长辈压迫，被逼无奈无从选择，但是去世时，他不想让妻女再受家族压榨，所以叫我们离得远远的。

齐氏假装没听懂，冷哼一声：“不来也罢，反正你身体不适，我总不能劳烦你还来照顾我这半截入土的人。”说罢也不跟他们多费口舌，直入话题，“我前些个听了个笑话，知州大人的儿子说在香草堂看到了你家女儿，我这正奇怪呢，你家只一个儿子，哪来的女儿？莫不是你背着子琪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林奈一微怒，待要反驳，却被林母拉住手，暗示冷静，就听见林母说道：“这事我们正要跟族里解释，也是不凑巧，竟然让一个外人捷足先登，告知了族里。那我们也就不隐瞒了，一一并不是男孩，而是个女孩。”

齐氏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哦？你要如何解释？”

林母不慌不忙，解释道：“当年子琪在外给这孩子算了一命，说她命中有一劫，只能当做男孩养，否则命不保夕，直到十五岁及笄方能穿回女装。”

齐氏惊讶：“哦？还有这回事。”然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记得当初子琪带这孩子回家，说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我们怜惜你身子弱，他对你又忠贞不渝，只这犯了一次错，就将这孩子过继到你的名下，又上了族谱，如今，你却跟我说，这是个女孩，呵呵，父亲昨天听到，可气的不得了。”

“事出有因，请伯祖父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这生气呢，我们做儿子儿媳的自然劝慰着，但也架不住你们这么欺骗，也太不把长辈当回事了。”这明显就是说他们不孝，不过林奈一和林母都不是在意虚名的人，自然不当回事。

林母继续打太极：“伯母辛苦，既要操劳族里事宜，又要照顾伯祖父身子，劳苦功高，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齐氏见她面色平静，几次接不住自己的话茬，只能换了个策略，面露关心，言语诚恳地说道：“我自己的身体好得很，哎，只是你说说你们这事办的，我们也不是不能通情达理的人，即便要掩人耳目，你也该告诉我，她既是个女孩，那养法和儿子自然不一样。”

“儿子自小当自强，所以以前按照他父亲的安排，让他进入族学，跟着家里的孩子一起进学堂，读些书，指望以后考取功名，为家族添光。听说他父亲去后，他辞去了族学，整日在外打拼，这些原本我们体谅你们生活不易，也就罢了，林氏也不是不能白养几个孩子。”

“但是女孩得娇养起来，你看看我们家的女儿，哪个整日在外抛头露面，一点女孩家样子都没有。”

“你要是早告诉我，我定给她找个好师傅，自小学学诗词歌赋，就像我家明姐儿一样。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你也能早早改嫁。”

“说到这，也是你的愚笨，你若是早早将她交给我，再给子琪在族里过继个儿子去，你若是想改嫁，早早去了，现如今，你年纪也大了，身子又不好，以后还不得指望着族里帮衬。”

林奈一低着头，黑着脸，让人看不清模样，半饷后，只见她起身行礼，笑意浅浅，用甜美的声音说道：“让伯祖母操心，是一一的错，早前并不知道伯祖母待一一会这样好，若是早知道，定来伯祖母跟前尽孝。”

听到她如此说，齐氏转开视线，看向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身穿粗布，面色发黄，但是瞧着个子高挑，眼神明亮，口齿清晰，说出来的话又好听，比她娘强，会审时度势，面色也就缓了缓，笑着说：“还是你懂事。以后每天来我这，给我做个伴，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后半辈子就再不用为生计发愁。”

林奈一笑了笑，说：“我觉得您说的有道理，女子待字闺中，学习诗书礼仪，出嫁后，相夫教子。但是那是您的生活，可是，我家不行呀，我娘为了我放弃改嫁，以后我定是要照顾好我娘，挣钱养家，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陪伴您左右，但是您放心，您的心意，我都记着，等以后有机会报答，定不忘您的扶助之恩。”

齐氏面色不虞：“你如今还小，不知道贫穷的日子难熬。听说你在香草堂当药童，应当有段时间了，起早贪晚的，还要跟着师傅上山挖药草，辛苦吧？”

“本来是挺辛苦的，但是师傅仁厚，每个月给我月银，每次发月银的时候，只要想想是我自己挣得，不看别人眼色过活，就快活得很。”

这句话明显就是在讽刺，若是她们按照齐氏的吩咐，靠族里养着，就得看着她的脸色过活。

齐氏脸色大变，冷哼：“果然是什么样的娘就教出什么样的女儿来，牙尖嘴利！”

林奈一见已激怒对方，便也不给对方机会，起身说道：“出来匆忙，娘，您今天早上的药汤还没喝吧？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出来久了，您身子受不住。”说着就要扶着林母离去。

齐氏气急，不过也不忘今日的目的，见她们要走，强忍着怒气，赶紧喊道：“慢着。”

林奈一和林母站住，就听到她说：“既然你不愿意来照顾我这个老婆子，我也不为难你，只是你的亲事，你父亲不在，族里还是要过问的，我这正好有个人选，人你也见过，就是知州大人的儿子，我的外孙，朱岳。”

林奈一笑道：“父亲不在，但是我娘健在，亲事自然是由我娘说的算。”林母在一旁点头。

齐氏冷笑：“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岳儿配你怎么了？你还不乐意！”

林母沉声道：“既然知州大人的儿子诚心求娶，为何不找媒人亲自上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既然诚心求娶，我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大不了相看就是。”

却见齐氏态度淡定下来，说道：“你误会了，岳儿是何等身份，娶妻自然求娶高门女子，子琪毕竟是庶出，一一要进门自然是纳妾。”

林母气急冷笑：“林氏好歹出了个一品大官，又背靠青州，乃是名门望族，却没想到要卖女求荣，你不怕遭人耻笑。”

“不要说的那么难听，我也是为你好，我们虽名门之后，但也低调行事，不可拖累平都的大人。你们受家族照拂，她亲生父亲去世，母亲病弱，主不了事，出嫁后，若是娘家不得力，在夫家必然受欺负，还不如找个喜欢你的，岳儿对你有意，你过去以后，还可以当在家里一样，想要照顾你娘，自然也就可以了。”

林奈一冷笑，这是各种威逼利诱，非得把她拿下不可。她现在无比感激叶川的雷厉风行，行事效率之高，得亏今早双方就已经定亲，又有张婶娘作证，便笑盈盈说道：“实在不是我不乐意，知州大人的儿子呀，又是您的外孙，身份确实高，与人为妾也不错。”

齐氏见她松口，缓了气色：“你知道就好，女人这辈子还是要靠男人。”

她正待再劝慰几句，就听林奈一纠结难办的说道：“但是，我已经定亲了呀，一女不事二夫，说出去，还以为我们族里没女儿了。”

齐氏愣住：“是谁？”

“外地商人，家中做药材生意的。”这是今日早上，她从媒婆与林母谈话中听来的。

“是个商人？”齐氏皱眉，“商人重利，你不要被骗了。不如要一份厚厚的聘礼，留给你娘傍身。”

林奈一心里翻了个大白眼，真不知这样肤浅贪婪的德行是家族培养的，还是本性如此，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就是非要利用她一把。

林奈一点头答应：“行，到时候请您喝喜酒。”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带着林母出了门。

齐氏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咬碎了牙龈，身边跟随的嬷嬷上前来，询问：“夫人，那朱县令那？”

“我让你派人去问何大夫，可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本来何大夫不愿意说实话，奴婢塞了点银子又跟他说您都知道了，只等他招认，他就什么都说了。”

“是三爷生前塞了银子，让他代为隐瞒，所以他们一家三口逢年生病，都是何大夫去看的，从不请外人。”

嬷嬷歇了歇，见她面上冷笑，神色倒还平静，继续说道：“为了将功赎罪，他又主动说了林韩氏的事，林韩氏身子骨早就坏透了，她常年吃药，早就病入骨髓，只怕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齐氏惊讶：“哦？这倒是个好消息。”

嬷嬷低声笑道：“可不是嘛，从前三爷就是个硬骨头，我们主子让他做点事，推三阻四的，自从三爷去世，您早就想收拾他们娘儿两，只是苦于太祖爷要求不能动他们，您也就好心放过他们，任他们自生自灭，如今，是他们自己活到头了。”

齐氏听她说的很是得意，沉吟片刻，低声询问：“她既然命不久矣，有没有命人送信去其他地方？”

“送了，是给平都林孟氏的。”

齐氏点头。这时有人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双手呈到齐氏面前，嬷嬷在旁边打开一看，眼睛一亮，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数了数，整整三万两。

来人说道：“夫人，这时朱公子说送过来的见面礼。”

齐氏喜不自禁，收下银子。

待来人走后，齐氏躺靠在背椅上，悠悠地道：“哼，两个白眼狼...罢了，你去跟朱岳说一声，人家已有婚约，若有什么想法，让他自己弄去。顺便，当初把那丫头的生辰八字给过去，他会知道怎么做，届时若是出了事，可别说到我头上来。”

嬷嬷低头“是”的一声，然后准备出去把吩咐的事情办了，快要出门的时候，又听到一句：“等等。”

嬷嬷又转回去，却听到齐氏说道：“取出两万两，给平都林大少爷送去。”

嬷嬷大吃一惊：“这是为何？”

齐氏冷笑：“你道为何这么些年太祖爷不让动他们是为何？还不是因为她与林孟氏是表姊妹，虽说韩家已经不认这个女儿，但是平都那位倒是给了话，让照应着。”

嬷嬷一想，就明白了，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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