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女（上）

是夜，夏日的风掠过河畔，岸边摇曳的芦苇已经长出剑一般狭长的叶子，足有一人高的芦苇群在风中摩擦，伴着迷人的清香婆娑起舞。如果是白昼，这大片大片的绿一定使人流连。

虽是大晴天，苍穹却是没有半点星光，或许是河边环抱矗立的山太高，把这个鲜有人迹的山村与外界隔绝开了，人，物皆是如此。安宁村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也好久没有这么岑寂了。渡口边点燃了一簇篝火，划破漆黑的夜，火光在风中忽明忽暗。火堆旁两个男子似乎也各有心思，沉默良久，长发飘飘的白衣道人问道：“小子，说说吧，那些人为何如此待你？”

“或许……或许是我和他们不一样吧。”榆里还想为他们解释些什么，却也再找不到更有说服力的借口，头偏到了一旁，橙红色的火光勾勒出少年的侧颜，棱角分明，面容清瘦，虽算不得容颜姣好却也有三分英气。 

道人倒也没有追问下去，“不似就不似，若世人皆是一般，那这人间还有甚乐趣可言。”榆里似乎不太明白对面这风度翩翩的公子所言，直了直身子，想接着听下去。

“罢了，说这些作甚，早些歇息吧，看你面色苍白，想来最近也没有休息好。”说罢便转过身子，倚着河边的一颗枯柳不再作声。

榆里也识趣的紧，就地躺下，左臂手腕上的伤疤又开始作痒了。小时候每次顽皮，摔伤膝盖，母亲总是一边安慰一边警告伤口还在结痂，不能抓，不能挠。榆里用右手压住伤口，常年冰凉的手掌可以暂时缓解瘙痒感，昏昏沉沉地，他也睡着了。

…… 

“烧死他，烧死他，我老婆好端端的，不是他怎么会走了！”人群中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攥着拳头，噙泪嘶吼着。 众人纷纷附和：“还有我那年迈的三舅，村南头老陈的小儿子，太多太多了，必须严惩这小子。”就连平日里被人所耻，干些鸡鸣狗盗活计的李二狗都舔舔嘴唇：“王寡妇也不在了，可惜了，可惜了，就说让她从了我，她偏不肯，你们看现在落得这个境地，就说好人没好报，坏人长逍遥吧，你们偏不信。”被绑在柴火堆上的少年已经不再挣扎，合上了双眸，任由无知的村民宣泄心中的痛苦，无论是过错还是罪过总归是要人领受的，天大的过错只要找到一个替死鬼，胸口便不会再堵得慌，榆里似乎明白这个道理…… 

一切变故须从半月前那支西域驼队到来说起，驼队进村的时候正是正午，村里飘渺着缕缕炊烟，屠夫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上，吐露着猩红的舌头，消磨暑气。 

驼铃叮铃作响，众人放下碗筷，涌到街上。驼队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曼妙的西域女子，娇媚无骨入艳三分，面部裹着一张轻盈的素色面纱，一袭暗紫色的束身罗裙，绣着大朵大朵的曼陀罗花瓣图纹，腰间挎着一支通体翠绿的短笛，散发着荧荧幽光.

第二匹骆驼上是一个面有刀疤的秃头壮汉，凶神恶煞的面貌搭配着粗旷的嗓门一开口便把众人吓了一跳：“乡亲们，我们驼队从西夏赶来，带了许多中原不曾见过的稀罕物件，今天给他家开开眼，要是有中意的大家就留下，没钱的拿东西换也可以。” 

言语间，驼队后面跟着的两个随从已经拉开了马车上盖着的棚子，车上的物品玲琅满目，金银玉器，各式各样的乐器，珠宝在耀眼的日光下格外璀璨。

“大家看，这对羊脂玉壶品相上乘，做工一流，只要五个铜板或者一支大鹅就可以。”“还有这蚕丝软枕，冬暖夏凉，干了一天农活回家躺在这样的枕头上岂不是比皇帝老儿都舒服。”……货车旁的随从已经开始推销自己的货物。 

安宁村地处西北小镇，大山阻隔了通往外界的交通，一些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哪里见过这样的珍宝，都蠢蠢欲动，一拥而上，挑花了眼。“我要这琉璃盏。”“那楠木香料是我先要的，你可不准卖了旁人。” 

西域女子和疤脸在众人哄抢之际已经做到路旁刘三老汉的茶棚下，斟了两杯凉茶，看着无头苍蝇般的村名相视一笑。

“瓶儿，这村子虽然不算富庶，但是人口倒不少，这一趟下来，也能赚不少啊”。刀疤男窃喜着说到。 

瓶儿抽出腰间短笛，横于唇边，缓缓吹奏，笛音婉转悠长，高山流水。翠绿的玉笛，红唇皓齿，纤纤玉手相映成趣。半晌曲罢，朱唇轻启：“阿骨打，不知为何这趟生意却是扰人的很，总是隐隐有种不安，我平日拿手的曲子竟也吹错好几个音符。” 

阿骨打有些不解，却也点点头：“听你的便是，那我们就速战速决，早早离开。” 

说罢，冲地上啐出几根茶沫，走到车前，检查货物的销售情况。看原来的小山一般的珠宝已经被乱七八糟的寻常物件取代，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感谢各位慷慨解囊，来日方长，各位后会有期。” 

看着车上被翻找的乱七八糟，再也寻不到一件稀罕宝贝，熙熙攘攘的人群才心有不甘地给驼队让出一条通道，骆驼甩着驼铃沿着村西头的小路向仙堂山隐去。换到货物的村民喜形于色，静静地揣到怀里，怕一不留神就给抢了去，些许腿脚慢了一步一无所获的村民讥讽货物一定是假的，金贵米贱的道理谁都知道，要不然东西是假的，要不然就是那些西域人是彻头彻尾的傻子。话虽如此，言语中却是添了几分落寞，心里在埋冤自己那倒霉媳妇儿心疼几根柴火，非要煮好饭再出来凑这热闹，干了买椟还珠的买卖。 

榆里父母早亡，在这村中仅有破瓦一间，所以也只有凑凑热闹的资格，但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素来也不爱金银，众人哄抢的时候，他也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位曼妙的西域女子，十八九岁的少年心智已开，看久了却也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来。驼队走了以后，榆里拍拍裤腿上的尘土，肚子也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回家吃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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