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长山五里之外的一处官道旁，建有一家专供来往行客歇脚的小茶馆。

店主是一位约莫不惑年纪、人高马大的壮汉，一身麻布短打，裸露的双臂鼓着一块块腱子肉，一看就是练过的。一般行商和路人见了他，要么远远躲开，要么规规矩矩吃茶给钱。

这小茶馆还雇了一个跑腿的伙计。二十来岁模样，身材瘦削，相貌平平，穿着粗布麻衣，头上戴一顶深色的小二帽，肩上搭一浅色干抹布。

茶馆坐了三三两两的客人，伙计端了几壶茶、又摆了几碟粗粮点心，就闲在一处无事干。

恰在此时，茶馆右侧的密林处忽然传来飞鸟惊掠之声！乌鸦粗葛的“嘎嘎”声伴着雀鸟尖锐的“啁啾”声，无端让人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怎么回事儿？”

“别不是来了什么强盗土匪吧？”

在此歇脚的客人都绷紧了神经，伙计也攥紧了肩头的抹布，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不远处的密林，脚下却偷偷朝着店家的方向挪动。

大约一刻钟之后，幽深的竹林里影影绰绰走来一抹婀娜的倩影。

一身月白色交领襦裙，腰间一抹浅淡的妃色。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乌发似瀑肤若脂凝。面相端的是欺霜赛雪、清丽无双！

众人皆是一瞥惊鸿，茶客愣愣举着茶杯忘了饮水，伙计停下了挪动的步子、呆呆不知反应。

唯有店家在惊艳过后，缓缓蹙起了眉头。他是练家子，虽然学艺不精，但却有几分趋利避害的本能。这女子看着好似谪仙人，手中却执着一把银白长剑，周身也隐约裹挟着煞气。

“小心招呼，别说多余之话。”店家沉着声音提点伙计一句。

回过神来的小伙计满不在意地点点头，脸上挂上讨好的笑意，殷勤地小跑过去招呼。

店家见状，到底没多说什么。提点一句已是仁至义尽，对方不当回事，他又何必上赶着吃力不讨好。

话说这边，伙计看着那位清冷出尘的女剑客，情绪都比往常高涨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丝真意。“这位女侠，可要来一壶茶吃？亦或来几盘点心小菜？本店虽无山珍海味，糙米杂面却也让人口舌生津、心满意足。再者，此地方圆几十里，就本店一个歇脚处，错过了可就得饿着肚子赶路了！”

女剑客并未作答，倒是抬头清凌凌地望了过来。一双明眸好似刚出生的小鹿，纯真又懵懂，初时予人的清冷印象霎时便消散了大半，让人不由自主松懈了防备。

一名时常路过此地的中年行商悠然开口道：“女侠若信得过小人，便在此地暂歇。小人是做皮毛生意的，常年往来于平京与凤朝两地，福来官道不知走了几回，所见所闻也就这一家福来茶馆。”

年轻的女剑客若有所思般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寻一处空位坐下了。“你方才所说的，都给我来一样吧。”

“好嘞！您稍等！”伙计利落地一甩抹布，乐呵呵地转身朝屋里走去。他一边麻溜地做着活计，一边想着，那姑娘人长得出尘绝艳，声音也跟珠玉环佩轻撞似的，清脆又动人。

然而，小伙计的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他对那名女剑客的印象就从惊艳和倾慕中转化为愤怒和惊恐。

眼见着美人吃饱喝足，小伙计便堆着笑意上前收账，毕竟吃饭给钱，天经地义。再说，他只是一个跑腿的，又不是茶馆的主人，本分干活才是理所应当。

“一壶茶、两碟米糕、一盘白切肉，一共是20文钱。”

小伙计好声好气地说着，不料对方并不搭理，拿起桌面上那柄银白的剑就要走。

小伙计赶紧出声叫唤道：“诶诶！女侠，您还没给钱呢！”

女剑客脚步一顿，回头不解的看向他：“给钱？钱是何物？又为何要给钱？”

她的神情姿态皆是疑惑不已，就跟一个无知的孩童一般。不，孩童尚知不吃白食的道理，这人倒更像是初次入世，亦或装作懵懂无知、想吃霸王餐！

想到此处，小伙计的脸色立时变了。他敛起笑容，话语也不复初时的讨好、雀跃。“没想到客官长得一派仙风道骨，却做着强盗行径。你今日若是不给钱，就别想轻易离去！”

说罢，伙计阴沉着一张脸，伸手就要将女剑客拽住！然而，他的手还未触碰到对方的衣袖，一股无形的、类似于风的蛮横力量就猛地将他震飞！肚腹犹如被重锤狠狠碾压过，五脏六腑都纠结起来！这还没完，他倒飞出去的下一瞬，整个身子就好似被人掼飞的物什，重重砸落在后头的桌椅板凳中！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撞击和破裂声，木制的桌椅已然四分五裂、狼藉一片。

小伙计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即人事不省、昏了过去。

目睹全程的客人纷纷惊骇地站了起来，涉世未深的已经吓得腿软、瘫在地上！所有人都惊惧而警惕地望着那名女剑客，连喘息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招惹到对方引来杀身之祸！

店家绷紧了身子，强作镇定道：“女侠息怒，是我家伙计莽撞冒犯了您，小人在此向您道歉。”说着，店家躬身抱拳向她行了一礼。紧接着他又道：“今日就当与女侠结个善缘，免了这饭钱。还望女侠息怒。”

女剑客周身仍是冷冷清清的，脸上也没有愤怒、愧疚等其他情绪，只淡淡的，似冷漠无情，又似一张还待浸染的白纸。

“原来在别处饮茶吃食是要给钱的么？”她自言自语般说道。

片刻之后，女剑客施施然转身离去。紧绷的众人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店家虚软地后退一步、椅靠在身后的圆柱上，背后泛起的细细密密的冷汗将短衫浸湿了一大片。

稍缓之后，他快走几步来到小伙计身旁，伸出食中二指在鼻息处探了探，依稀能够感知到微弱的气息。

“万幸，命算是保住了。”他叹息一声，扶起伙计往歇息的木屋走去。

行客们也都纷纷拿起行李付账走人，不管吃完的没吃完的，都麻溜远离这处。钱可以再赚，饭也可以再吃，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另一边。女剑客离开茶馆后，便沿着官道一路往前。没有目的，也没有期盼，只是遵循着心中若有若无的指引，游走于这陌生的尘世中。

女剑客名唤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最初的记忆是在一片茂密幽深的山林中，除了鸟鸣虎啸，再无其他声音。

她的脑中几乎空白一片，唯有一个似梦似幻的声音在模模糊糊地指引着什么。不知自身来历，没有归处去向，索性就跟着那若有似无的指引，执着手中那把未知名的剑步入尘世。

行至福来茶馆之前，她曾遇到过其他的行商和打猎的村民。只不过，那些人还未待她靠近，便被她身上浓重的煞气吓得落荒而逃。

起初，雪并未在意。别人的恐惧于她而言，不具备任何意义。因为她没有七情六欲，或者说，她还未习得七情六欲。因而无法感同身受，也无法理解。

但逐渐的，这股好似与生俱来的煞气给她带来了麻烦。身为一个人，自然要食米水。但无论是沿途叫卖的小商贩，还是避世安居的村落，人人都畏之如虎、不愿轻易与她接触。

“咕咕”叫唤的肚子、虚软难受的身体，切身的饥饿感让她不得不重视此事。她本能地调动起心脉处充沛的内力，沿着经脉运转至四肢和五脏六腑，将那股如影随形的煞气一点点压制下去。

只是，由于没有确切的、详细的功法传授，也无人指点，她只能勉强用自身修为压制住大半，余下的，若是练武之人，只要有心便能轻易察觉。

好在，她足够幸运，来了这普通之人甚众的福来茶馆，得以饱餐一顿。至于那捱了一招昏死过去的茶馆伙计，只能算他倒霉。

沿着官道行了大约七八里，人迹渐渐多了起来，马蹄声、叫卖声、交谈声，远远近近地传来，完全可以想见，声源地是一幅怎样热闹的场景。

女剑客莫名起了些兴致。也许比起寂静乏味的路途，那充满生气的热闹之地会更有意思。她不禁加快了脚程，心脏处隐约透露出些许期待。

凤朝城中，行人商贩络绎不绝，依街而建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文人雅士提笔挥墨，才子佳人脉脉含情……一派生机盎然、平和安定的景象。

但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才会发现隐藏在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听说了么？新任武林盟主赵无桀，于七日前广发英雄贴！”同顺茶馆二楼一处包间中，一名年约而立的男子神秘又隐含兴奋地开口道。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轻抿了一口手中的茶，随即不疾不徐地将茶盏放下。“广发英雄贴？赵盟主这是打算聚集江湖各派、去莲山剿魔么？”男子挑了挑眉，俊雅的面容似笑非笑。

另一人轻敲了敲桌面，神色不明。

“于平是万剑宗的弟子吧？可有详情？”挑起话头的那名男子转向沉默不语的青年。

万剑宗是江湖闻名遐迩的大门派，自建立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历任宗主皆是名动天下的武学奇才，一把归墟剑更是令恶人未战先怯。江湖有言：万剑一出天下平，归墟剑意荡九州！足以见万剑宗的强悍。

陈于平停下了敲击的动作，脸上却依旧不见明朗。“你若想知道，自去问便是。”语气已然带着几分不悦。

他虽是万剑宗门下，却只是外门最普通的一名弟子。别说知晓内情详情，若非自己闻听风声，他怕是还蒙在鼓里。外门向来只被当杂役使唤，武功学不到精髓，大事小事也无人告知。旁人所看到的风光之人，只是内门弟子罢了。

徐川被驳了面子，当即就要拍案！悠然品茶的柳熙言放下杯盏，快一步按住他臂膀。“徐兄莫急，此事尚未公布实情，宗主之下怕也未知因由。小弟也只是猜测，到底如何还是等三日后群雄荟聚凌风山，所谋之事自会昭告天下。”

徐川闻言，愤懑总算消散了些，没好气地瞪了陈于平一眼，算是拂过。

陈于平心知柳熙言是为保留他面子，故有此说。心下感激，便缓了神色向他点了点头。

后者温雅地笑了笑，看似温和可亲，垂下眼帘后却晦暗了目光。一双招子黑沉沉的，似无底的深渊。

武林广发英雄贴一事，上至庙堂高阁，下至平民百姓，人尽皆知。只不过，这具体为何，却没有在帖上明言。即便如此，不少江湖人士也有猜测，要么是武林大会召开，重选武林盟主。要么是合众之力，共赴莲山剿魔。

说道这莲山魔头，众人皆闻之色变。传闻这魔头习得一身秘术，能迷人心窍，让人在幻梦中无知无觉死去。此外，这魔头的身法也了得，来无影去无踪，还未看清魔头面容，就已身首异处！

妄图剿灭魔头的人，都有去无回。故而，众人只知莲山有一魔头，却不知是男是女。

“说来，为何要去莲山剿灭那魔头？平日也不见那魔头下山害人啊。”

“你怎知他未害人？不过是你没遇见罢了。那魔头一身邪术，能使得那般邪法之人，怎会是良善之辈？！”

“兄长说的是，小弟愚昧。”

……

自进了朝凤城，女剑客已经听了不知几遍有关于“英雄贴”、“莲山魔头”之词，她也不知为何，心中有股滞涩的沉闷感。

不过，她很快便将这股令她不太欢喜的感觉压了下去。当务之急还是填饱肚子要紧。

城中不比山郊野外，这里行人熙攘、各种叫卖声不断，酒家食肆更是五花八门！这会儿又正值晌午，街头巷口无不充斥着让人垂涎三尺的香味！

闻着这醉人的香气，女剑客只觉得肚子里的馋虫蹦跶得更欢了。只是，吃饭喝茶都得付钱，而她身无分文。

她稍微思考了一瞬，最终还是迈动了步子，饥饿感来势汹汹，她有些溃不成军。

一街之隔的醉春楼前，一名浓妆艳抹、穿着风流的女子款款从里头走出来。步态婀娜，神情娇媚，眼角眉梢都带着抹不去的风尘。

“啧！如此大热天的要出去晒脸子，奴这命可真是苦！”女人不满地甩了一下手中的红纱，神色带着三分怒六分嗔，余下的一分则是半藏半露的贪。

跟随在她后头的两名健壮打手低垂着眉眼、一声不吭。

女人名唤鸳娘，是醉春楼的二当家，平日里除了给客人安排姑娘，便是去外边寻觅模样上等的“新人”。这醉春楼，顾名思义，做的就是“皮肉”生意。娇俏的姑娘，美貌的小倌儿，乾坤具备、荤素不忌。

达官贵人、风流侠客，在此皆可寻其踪。为了伺候好这些贵客，醉春楼可不得时时添新、不让客人腻了胃口？！

然，这朝凤城就这么大，美人又岂是那么容易找的？即便有，若非贫苦无依，谁又愿意做这下九流的勾当？

但，生意要做，钱财也要挣。不愿意做妓，那便威逼利诱、“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再贞烈的人也得软了骨头！

常年在朝凤城做生意的，亦或居住于此的，多少都知道醉春楼这些阴毒手段，每每看到鸳娘和她身后那几个大汉，都能避则避，不能避也得陪着笑脸。

“哼！都是一帮没胆又难看的孬种！”迎着那些明里暗里或畏惧或怨憎的目光，鸳娘颇有些意兴阑珊。加之走了大半条道，连稍有些姿色的都没见着，令她甚是烦躁。

正当她扭头准备转道时，眼角余光却忽然闪过一抹倩影。

鸳娘定睛一看，那家名为“十里香”的食肆前，站着一位身穿月白色襦裙的妙龄女子。单看那玲珑的身姿与精雕细琢似的侧影，她便能断定，这必是一个倾国倾城的谪仙般的人物！

描着精细脂粉的眼稍微勾，一双狐狸似的招子闪过一抹精光。

“走，随奴去会一会我们的新头牌～”鸳娘一甩红纱，语调多了些许媚意，腰肢也摆得愈发风情。

“十里香”店门前，食客往来不绝，女剑客却站在道旁一动不动。揽客的伙计见状，想上前询问，却碍于她周身过于清冷的气质，有些犹疑。想要驱赶，又见着她右手执着的银剑，害怕惹怒对方、被一剑穿胸丢了性命。

思来想去，伙计最终还是觉得性命最重，此人就当无视了。就在伙计转身要进门时，醉春楼的二当家忽然朝着这边款步行来。

“姑娘可是要进这‘十里香’用膳？”女剑客正想着要不要再吃一次“霸王餐”之时，耳边忽地传来一个娇中带媚的黏腻声音。

她幅度极小地侧过身，视线精准地捕捉到说话之人的眼睛。

眼尾上挑，瞳仁幽黑浑浊，似藏着无尽的算计与贪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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