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

五月，松桃县城，凌晨一点半。

小城市淹没在大雨中，街灯闪烁，被风雨击落的梧桐树叶掉得到处都是。

路口红灯，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出现，没有停下，四个轮子快速地转动，直接闯过红灯，无数雨滴拍打在车窗玻璃上、黑色车身上，啪啪作响。

驾驶位一个长相清秀的男人面色阴沉，目光却十分专注，稳稳地驾驶着轿车。

“再快点！再快点！”车后传来了女人略带啜泣的催促声。

男人沉默不语，眼睛瞄了一眼车内后视镜，镜中穿着睡衣的女人，满脸泪花，怀里抱着一个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男生，约摸二十三四岁年纪，女人右手拇指还在掐着他的人中。

男人收回目光，油门又被踩得重了点，车速指针转到了五十。

轿车在风雨里穿行着，黑暗中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和路边的店铺在飞速向后倒退。

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所医院门前。

“医生！他们到了！……”医院门口已经在等待的值班护士大声地朝院内喊道。

男人将车熄火后，冒着雨下车来到后车门，从女人怀中把男生一下背到背上，大步地朝医院跑去。

此时医院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几个护士刚把担架车推到门口。

“二哥！……”女人看到医生后，一下子又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医生喊道：“快！帮忙把人放车上！”

护士配合着被称作二哥的医生从男人背上把男生放到担架车上，快速往医院内推去！

医生用手探了探男生颈动脉，眉头一皱，扒开男生衣服，露出白皙的胸膛，手掌交叉，反复按压胸腔，给他做心脏复苏，但男生已经没有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

“呼吸机，肾上腺素，除颤器！”医生大声说着，一位护士立马明白，快速朝前跑去。

女人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脚一软，差点摔倒，男人见状连忙搀扶住她。

医生一边做着心脏复苏，一边回头问女人：“到底怎么回事，这才出院几天，半个月都不到，就又出问题，不是叮嘱你们细心照顾他吗？”

女人没有辩解，颤颤巍巍回道：“他本来还好好的，晚饭过后就一直呆在自己房间里，后来好像是和谁打了个电话……”

“准备手术！等我出来再说！”女人话还没讲完，就被医生打断。

担架车被推进手术室，门关闭，红灯亮起，女人趴在门外试图从门缝窥探，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后退两步，***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却也眉头紧皱。

见女人又欲摔倒，男人急忙将她扶到椅子边坐下。

“都怪我没多去观察小森的变化，不然也不会变成这样！”女人眼泪止不住的流，眼睛已经布满血丝。

男人用手轻抱住女人，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缓缓说道：

“一定会没事的！”随即目光朝紧闭的手术室看去，眼神中充满担忧。

女人用手抱住男人，眼泪都擦在他的衣服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室内，仪器滴滴地响，林森光着上身躺在手术台上，乳头下方、手腕、脚踝被一根根电源线连接着。

医生用除颤器一下又一下按在他的胸膛上，可心电图机中始终是一条直线，没有丝毫变化。

而周围人们所不知道的是。

躺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的林森，大脑中此时有个声音正在呐喊：“让我死吧！让我死吧！什么都失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是林森自己的声音，黑暗中伴随着无数零碎的画面回光返照般浮现出来：

童年乡村无忧无虑的生活，和小伙伴放牛偷地瓜掰玉米，后来被奶奶知道拿着竹条追着打；竹竿和蜘蛛网粘蜻蜓；萤火虫漫天飞舞的夏天夜晚……

读书时有趣课堂，小学时背不出九九乘法表被老师留堂；初中写的作文第一次被当做范文上讲台朗诵；高中课堂上傻傻盯着马尾辫的女同学老师点名也没听到……

这些充满阳光和乐趣以及爱情萌动的美好记忆中，却参杂着无数吃药打针生病请假的画面。

还有，奶奶在今年四月去世了，养的小狗也被疯狗咬死，两个月前，自己还因心脏病住进了医院，出院不到半个月女盆友就给自己发了好人卡。

所有幸福仿佛都在这两三个月内约好了一起走向破灭一样。

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重现，痛苦在一层一层叠加，似有人拿着铁锤一下一下击打着他的内心。

模模糊糊间林森听到有人在叫他，十分熟悉。

“小森！小森！……”似乎还说了什么其他的话，但是都听不清。

于是他用力地分辨是谁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充满无力感，带着无尽的悲伤。

那是他妈妈的声音，这世上，林森可以笃定，自己会认错其他任何人的声音，却唯独这个声音不会认错。

“妈！……”黑暗中林森轻轻喊道。

他想哭泣，眼中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这一刻，林森心里突然变得更加脆弱，愧疚、不忍等情绪相继滋生，同时，希望的火苗也被黑暗中的呼唤点燃，想要就这样死去的想法被一点一点压下。

一个想法从脑海深处跃出：自己是不是有点孩子气了！即使世界都不爱我了，至少还有这个人不会丢下自己。

“对，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我一定要让爱我的人得到幸福，更加幸福，直到这个世界再没有值得我爱的人了，才能允许自己死去。”林森说着只能自己听到的话。

所有脑海中的画面在此刻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这句话烙印在深处。

于是林森奋力向前奔跑，黑暗的天空中开始有白光洒落，一粒一粒，洋洋洒洒，如同雪花，林森伸出手，试图抓住，可惜白光都穿过他的手心，穿过他的身体，抓不住。

一条洁白的道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不知多远，看不到尽头，洒落的光粒融入洁白的道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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