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决定

距离那次在乡学上出神的事件，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中，风释感觉自己似乎总是魂不守舍，思绪总是不自觉的飘到了那一瞥的惊艳。

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明明说好了要放下，但是他就偏偏做不到。风释忍不住叹息一声，此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风释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可恶，又想起这些事情了，自己明明是被要和温铮在汉水边野炊的”。

难得乡学今天休课一天，据说是少师要忙着处理朝中的加急公文，抽不出时间，就提前结束了讲授。

风释当时正在整理桌案上的竹简，温铮过来拍了拍风释的肩膀，“好不容易有一段时间空闲，要不咱俩去野炊吧？就还去老地方。有段时间没吃顿好的了，也是让自己放松一下。”

看着好友期待的眼神，风释内心犹豫了一下，旋即也就欣然接受了好友的邀请。

“太好了！”温铮一拍大腿，兴奋的说道，“我这就去准备材料，你去收拾一下，傍晚老地方见。”

“没问题没问题”，风释也笑着回答道。这段时间，也只有和好友在一起的时候风释脑海中才不会想起那么多复杂的事情，才会有简单的闲适。

“要赶快过去了”，风释看了看天色，在心中想道，“不能让好友等太久”。不过，风释突然想到了什么。

“先不急去老地方，先去趟集市……”风释在心里打定主意后，便没有向城南郊外的老地方走，而是去了位于城北的集市。

……

与此同时，温铮早已到达了“老地方”。

所谓的“老地方”是风释和温铮的一个暗号。

这里是他俩儿时在汉水江边发现的一处空地。因为汉水途径的地方是盘龙城外的荒地，除了一些要跨诸侯国传递消息的信使和往来各国的商队外，很少有人会来这里。这里也就成为了风释和温铮儿时的乐园。他们在这近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捉迷藏、寻宝藏，偶尔还在水浅的地方捉鱼。

自从他俩发现这个空地以后，这里就是他俩制作烤鱼的地方。虽然他俩技术都不是很好，也没带什么调料，但是可能是玩闹一天的缘故，他们始终觉得那烤鱼是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即使后来陆陆续续也烤过许多次鱼，但都找不回最初的感觉了。

不过由于这里相对安静和私密，他俩偶尔便来这里进行野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他俩过去的回忆，都见证了他俩的欢闹与友谊。

现在，那片空地中央已经用木柴堆好了柴堆，只消一点火星，一个完美的篝火就会诞生。在柴堆旁边围着的，是盛放肉类和调料的坛子。在风释到来之前，温铮早已把一切都布置好了。

太阳开始向着地平线落去，温铮坐在空地边上的石头上等着风释的到来。

温铮感觉自己好友的情绪多多少少还是出了一些问题。

一开始，既然好友没有主动说，温铮也不好主动去问，毕竟这关乎好友的个人隐私。而且他感觉好友一个人想一想应该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是这几天风释很明显不在状态，甚至在乡学上都出了好几次纰漏。

温铮感觉自己有必要和好友好好说道说道，风释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但是怎么去说呢？风释一直在尽力表现的若无其事，可他的行为暴露了他的内心绝不像他所表露出来的那么平静。

温铮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和风释谈这个话题。这时，他想起曾经自己失意的时候，风释请他吃了一顿饭，在那期间慢慢引导他的情绪，解开了他的心结。温铮觉得自己也可以以“野炊”为由，趁机尝试去解开风释的心结。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一幕。

……

在太阳将自己最后的光芒倾倒在湖面上的时候，风释终于到了汉水江边的“老地方”。远远的，风释就看到了空地中央的柴堆还有坛子，他知道好友已经完成了前期的布置。

“风释，你终于来了，你让我等到好苦啊。”温铮看的风释来了，收拾起自己的情绪，用夸张的语气调侃道。他们二人的关系，自然不需要什么“君子之礼”啥的。

“嘿嘿，是来的有点晚”，风释自知来的确实有些偏晚，闹闹头，接着说道，“不过我带了好东西哦。”风释指了指自己手上的褐色小坛子。

“嗯？”温铮有些疑惑，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这可是来自中原的调料。是我在集市上好不容易买到的。”风释有些得意地说道。

“不愧是风释，这都能搞得到！看来今天有口福啦！”温铮一听，想到了用上这调料后的烧烤，不禁心里痒痒的，兴奋地说道。

这调料温当然知道，不过他确实没想到风释能带来这个。在他们这南方小城，平时中原地区的商队来的不多，而这种特质调料需要一味中原地区才有的植物才能制作，所以平时基本上处于有价无市的地位。只有当有商队经过的时候，才能买到少许。天知道风释排了多久的队才买到这么一小坛。

“而且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最多只带了一点盐巴。”风释补充说道。

温铮有些尴尬的挠挠下巴，确实如风释所料，他只带了一点盐巴。主要是他也不大会烧烤，平时出来野炊的分工都是他负责整理材料、风释负责烧烤。他这还是想着准备周全一些才带了盐巴。

“咳，我也带了一个好东西。”温铮轻咳一声，从身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水囊，看上去像捧着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这是……”风释看到温铮的反应，内心有些迟疑。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温铮表现的神神秘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风释。

风释听到这话，心中感觉自己似乎知道温铮带的“好东西”是什么了。

不过他还是接过温铮手中的水囊，轻轻打开，一阵浓烈的酒香就扑面而来。

“果然……”风释内心有些无语，他就知道温铮说的好东西一定是这个。

温铮所在的温家，在国都中向来是负责财政方面的事务，也就不可避免地要与酒为伴。可能正是受温家家主的影响，温铮从还未进行冠礼的时候，便开始尝试这“囊中之物”，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温铮可能天生就适合接手家族的事业，他的酒量大的惊人，基本上就没有喝醉过。因为喜欢上喝酒，他也开始搜集各种佳酿。看温铮那宝贵的模样，这应该是温铮收集的“藏品”之一了。

风释有些无奈地笑笑，把水囊递换给温铮，说道，“不了不了，我暂时还不打算喝酒。”

“这可是好东西！我找了好久才买到的！你确定不来点？”温铮瞪着眼说道。

“……等晚上再说吧。”风释感觉直接拒绝好友不太好，便换了一种说辞。

风释所在的风家，负责在国都协助国主处理行政事务，因而风家家主也是要经常与酒为伴。但是偏偏风释就是不想接触酒。不管是父亲劝还是好友劝，他始终滴酒未沾。父亲和好友都很疑惑，因为他们不知道风释心中的想法。在风释还小的时候，他亲眼见过酒后的父亲仅仅因为一些言语冲突就对母亲大打出手。幸好当时的小风释机灵，才保护了母亲。父亲时候也后悔莫及。自此，风释意识到喝酒会让他自己失去一定的自控力，从而可能会对周围的人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风释从内心深处就抵触饮酒。

温铮接过水囊，打开以后大饮一口，直呼畅快。

风释看周围环境渐渐暗下来，开始着手点燃篝火。

风释熟练的用火石打出火星，将温铮早已准备好的柴堆点燃。温暖的火光替代了休憩的太阳，驱散了晚间江边的寒气。待篝火稳定燃烧以后，风释对温铮带来的肉类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又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木叉叉住，立在篝火边烤起来。

空气似乎冷寂起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还有烤肉的“滋滋”声。

“风释，你现在…还在苦恼那个事情吗”，温铮又喝了一口酒，率先打破了环境的宁静。

“……有一些。我始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风释犹豫了一下，开口回答道。

“所以你其实是喜欢她、放不下她，对吗？一见钟情？”温铮说道。

风释沉默了一小会儿，火光映在他脸上，折射出沉默的重量。

“少师说过，阶级身份不同不婚…”风释艰难地说道。他从没有发现，原来有时候，光说出一些事情就足以抽空整个人的气力。

“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她！”温铮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了，在空旷的江边回响。温铮盯着风释，观察风释的反应。

风释低着头，不敢正视温铮的双眼。他慢慢将篝火边的烤肉换个方向，让没有被篝火灼烤的一面面向篝火。

“风释！你还是个男人吗？！连这些都不敢去面对吗？”温铮又喝了一口酒，冲着风释几乎吼出来了。

风释低着头，咬着牙，双手紧紧的攥住。

他猛的抬起头，迎上温铮的目光，从齿间爆出两个字，“喜欢！”

“既然喜欢，那还逃避什么？那还纠结什么？”温铮咧开嘴，眼中带着笑意看向风释，接着说道。

“可是…”风释的眉头紧紧皱着，他始终不敢忘记周王朝的制度。

“别可是了”，温铮打断风释的话，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倒是知道一个途径。不过会非常非常曲折。而且也只是有一线生机，不能保证你一定可以成功。你可要想好了。”

听到温铮说他有办法，风释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失声道，“怎么可能？到底是什么办法！”

温铮此时恢复了平静，严肃的看着风释，缓缓开口道，“我确实知道一个方法，不过风险很大。你要想清楚，如果你维持现状，你一定会继承家族的男爵爵位，家里也会给你安排一场门当户对的亲事。如果你选择了去追寻这一线生机，很有可能到头来一无所有。”

风释连忙说道，“我愿意去尝试抓住这一线生机，哪怕赌上我的所有！我之前想过放下也试过忘记。但是越想忘记，她的形象反而在我的脑海中越发的深刻。如果不去尝试，我的余生都会带着遗憾和后悔的！”

温铮看着风释那坚定的眼神，他笑了，对嘛，这才是他所认识的风释，做出了选择就会坚定走下去的风释。

“好 那我告诉你途径。其实说简单也简单，但是说难也难。你应该知道我大周王朝的教育制度吧？”

“当然。朝都设立国学，教授天子知识；诸侯国设立乡学，教授贵族知识。”

“那你可知，普通贵族如何进入国学？”温铮故作神秘地说道。

“普通贵族怎么可能……不对！”风释刚想反驳，但是突然打住。

“普通贵族常理来讲不可能进入国学，但是有一种例外情况，也是唯一的情况，那就是大司徒的推举！对每错！我大周王朝还实行举荐制度，举荐地方优秀人才前往朝都！没错，这就是那一线生机！”风释越想越亢奋。

温铮看风释越发明亮的双眸，明白风释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便打开水囊喝着小酒，静静等待风释思考。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只要我能被大司徒选中，我就可以前往朝都，甚至有可能借此实现官阶的提升！我怎么没想到，我大周王朝除了世袭官位以外，还保有举荐制度！”风释激动的几乎是吼出来的。

“哈哈哈！我还有机会！”

温铮在一旁看着，看到好友终于振作起来，他的内心中也轻松起来。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风释有些关心则乱，但温铮是可以理性分析整个事件的，也就找到了这所谓的“一线生机”。

不过温铮也没说谎，这确实风险很大。因为想要被大司徒选中，是需要德才各方面都十分优秀突出的。而如果风释选择去提升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势必会延误对家族的了解进度。

同时，风释马上就要行冠礼了，届时家族就会给张罗订婚，而风释必不可能接收家族的安排，也就是说风释选择了这条路，就会和自己的家族渐行渐远，他所能依靠的就只有他自己的努力和运气。对于风释而言，这完全是一场豪赌。

“好啦好啦别激动了。还不是某人关心则乱，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通。”温铮忍不住开口调侃好友。

风释有点脸红。

“这不是还有好兄弟你吗？”他“嘿嘿”地笑着，回答道。

“既然问题解决了，那就想办法把好兄弟的肚子喂饱吧，风大厨。”温铮注意到离篝火近的肉已经有些糊了。

“啊！不好意思忘了还在烤肉。”风释显然也是刚刚注意到。不过风释好歹也是会做饭的人，拿出小刀将糊掉的部分切掉，然后将肉串最后再过一下火，撒上他带来的调料，一股奇异的清香就慢慢从肉串上散发出来。

“哇好香好香！”温铮闻到香味，直接从地上弹起，一把把风释手中的串拿走，简单吹两下就开吃了。

“慢点吃别急，还有很多呢。”

“嗷呜嗷呜，好”温铮的嘴被肉塞满了，含糊的回答道。

风释看着篝火，他在那团明亮中看到了希望。

夜，在静静流淌；篝火旁边两个少年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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