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

阳光斜斜的，被树影打碎，洒落在地面上，拼凑出一副奇瑰的图案。风释此时正在桌案后端端正正的跪坐着。但若仔细看去，会发现他的眼神一直盯着那图案出神。也怪不得他会感到无聊，因为按照安排，今天是乡学父师给大家上课的日子，所以天还没亮的时候，风释就已经被父亲派人给从睡梦中叫醒，说什么“今天可是父师到乡学讲授的日子。父师他可不同于官府代教的少师，那可是致仕的大夫，在不同诸侯国里都有门生，甚至曾经在朝中面见过天子龙颜，平日里……”

“我知道我知道，父师德高望重，平日里甚少亲自传道解惑，都是由少师代劳，只有每个月初六才会亲自到乡学授课。”风释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地打断了父亲的话，把这一套父亲每个月都要念一遍“经”复述了一遍。

虽然父亲的官职位列男爵，也是世袭而来的。平日面见自己诸侯国国主的次数倒是不少，不过却始终没有机会前往朝中面见天子。毕竟荆楚方国只是周王朝南方的一个小诸侯国，远离朝都，甚至严格来算，荆楚方国还不属于正统的诸侯国。是在周王室完成分封后，被列为世袭子爵的国主家族见其他子爵皆有封国，便到王朝南方自立为国。按理来讲，周王室不会容忍有人擅自立国。荆楚方国的第一任国主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建国以后，就立即向周王室派遣使节并携带大量礼物向其称臣，以表示自己是属于周王朝的候国。周王室看在荆楚方国十分识时务，掌握大权的国主又是自己的同姓族人，王朝大权没有受到威胁，这才默许荆楚方国的存在。

在平日里有机会亲往朝都面见天子的，或是处于富庶之地拥有财富的诸侯国，或是处于边境掌握军队的诸侯国。偏偏荆楚方国这等小国，既没有强大骁勇的军队，也没有富甲天下的资产，尽管建都于汉水之北的盘龙城，但南有强大的秦国、北有王畿之地，荆楚方国所得资源为了保存自己，只得将大部分上缴给周王室以及周边强大的诸侯。每年的结余，也就能保证国内人民的正常生活。向这种情况的诸侯国，也根本不被周王朝放在眼里。也就在每年周王室举办祭祀的时候，按照传承近百年的礼乐制度，国主才有资格带着少数亲卫，携每年的朝贡前去朝中觐见天子。虽说国主是亲自觐见，但其实也只是在朝堂边缘远远的观望，连朝堂中的席位都没有。

而像他父亲这种小国中的世袭男爵，根本连前往朝都的资格都没有。也就在荆楚方国国内，国主颇为重视人才，父亲才稍有地位，平日里辅佐国主处理国家政务。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父亲才格外看重这位从朝中致仕的父师。用父亲的话就是，“父师曾经在朝都任职，也去过许多候国，他的见识与眼界绝非我这种从未出过方国的人所能比的。”

按理说，这种人物就算是到像秦国那种强国中，也能在郡中的乡学中混个一职半。不过，据说父师的老家便是这荆楚方国的盘龙城。他是国主家族的后人，不过却不是嫡长子，也就没有继承子爵爵位和荆楚方国的资格。他也清楚这点，所以醉心于书卷。最后凭借广博的学识和出众的德行，青年时期在三年一度的推举测试中，被大司徒选为“秀士”，推举到朝中，担任朝中大夫一职。想来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对故土的思念越发浓烈，向周王室乞骸骨后便回到盘龙城养老。回来后是受到姬家现任家主——也是他的侄子姬明哲的盛情邀请，才答应在盘龙城的乡学中教学。不过考虑到父师在朝中操劳了大半人生，身体有些虚弱，因而父师每个月只讲一次课。

单凭被大司徒选中这点，风释就从内心中十分敬佩这位老先生。要知道，大司徒可是见多识广的大人物，能被他看中，便可以看出父师年轻时是多么优秀了。第一次听闻致仕的大夫要担任父师来乡学讲学时，风释激动的一整晚没有睡好，整夜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断想着第二天面见父师的场景。第二天更是一早便兴冲冲地爬起来，第一个来到了乡学。在他的急切盼望中，终于见到了父师本人。

父师和他印象中所有德高望重的先生一样，穿着很朴素，完全没有一点做作。他的胡须白的像雪一样，虽然年老但是眼神依旧清澈，透出智慧的光芒。风释满怀期待，以为父师会讲一些与少师所讲不同的东西。可听完父师的话讲授，他反而有些失落。因为父师所讲的虽然比少师更深入浅出，但是主体范围也还是少师所讲的那些，无外乎礼乐等要求。虽然说乡学传授的内容应该是“六艺”，但是大形势下还是偏向德行和礼乐的培养。所以礼乐相关的内容，风释可以说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因此，风释也就渐渐对这位朝中来的父师失去了兴趣。

以后就算是每月父师讲课的时候，他也是和往常一样，赖床到被父亲派人叫醒，然后在侍女拉拉扯扯的帮助下半梦半醒的换好衣服，再慢慢地踱到乡学。不过就算这样，他也几乎是最早到乡学的人。谁让他的父亲特别重视乡学的教育呢。

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打断了风释的思绪。风释将目光从地上的光斑上移开，投向窗外的日晷。看清日晷影子所指的方位，他揉了揉眉头，自语道，“这家伙还是和往常一样，时间把握的这么好”。

果不其然，脚步声在接近门口处戛然而止，一个和风释年纪相仿的男生有些气喘的地迈进房间。他扫视了一圈，似在寻找什么，当他看到坐在窗边的风释时，便快步走来，在风释旁边的桌案边坐下。

“风释，你小子是怎么起那么早的？”那男子边喘着粗气边对风释说道。

“还不是被我老爸给揪起来的”，风释听到好友的话，皱了皱眉，旋即哀叹一声回答道，“话说温铮，你每次这时间把控的也太好了吧？大概还有不到茶盏时间父师就来了，如果被父师撞见……父师可是最讲求礼数的，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迟到。”

温铮听到后咧嘴一笑，“没事没事，也不看看我是谁！时间把控绝对没问题，睡懒觉和上学两不误。”

风释一笑，也是，自己这好友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是在处理正事方面从不马虎。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件事情会被他搞砸。

“不说这个了。风释，下午一起去集市吧？我听我爹说好像有其他候国的商队今天要来。肯定有好东西。”温铮嘿嘿笑着，两眼放光地对风释说道。温铮是温家的长子，他的父亲也是世袭子爵，在国中主要负责管理财政方面的事务，自然也包括管理集市商贩的流动情况。因而温铮总是会有集市变化的第一手消息。温铮对自己的邀请胸有成竹，风释和自己一样喜欢在集市上淘东西，他知道风释一定会心动的。

“有其他诸侯国来的东西？”果然如温铮所料，风释的兴致也被挑起来了。

“那当然了！那里可是有……”温铮有些眉飞色舞地想要继续和风释介绍，可正在这时，房间外传来整齐的问候声。温铮立即打住，风释也按下内心的好奇，他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父师已经到官府门口了，马上就要来到这里了。他俩默契的不再私语，各自整理了一下衣襟，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确保这一切都合乎“礼”的要求——父师对这些的要求比少师还高。上次他俩亲眼看见一个坐姿有些歪的男生被父师叫过去打手心。父师虽然年纪比较大，但是手劲却依旧大的吓人，再配上细细的戒尺，让那个男生整整一天左手都不能握上。风释和温铮可不想体验那种感觉。

随着阵阵拐杖与地面接触的“彭彭”声，父师慢慢地走进房间，在最前面的蒲团上缓缓坐下，极为熟练的整好衣服，扫视一下房间的学子，便用平淡的语调开始今天的讲述。讲述的内容还是对礼乐的理解。果然还是这样，风释在心中想着，无非就是些“必须要做的事”、“不能做的事”之类的嘛。风释听的有些无聊，趁父师在斟酌用词的时候，瞥了一眼旁边的温铮，发现温铮也是双目无神，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好像要睡过去一般。风释不由得在心中浅笑一声，这家伙看来也受不了。

风释只有在乡学上课的时候，才会感觉时间过得是如此的慢。终于，太阳渐渐升到头顶上方，这预示着漫长又无聊的上午就快要结束了。

“……所以天子朝都的礼仪就这些了。”父师继续用他那一成不变的语调说着。

“不过在南边，也就是在秦国的疆域，礼乐的主体不变，但是一些细节会有些变化。就像那里的环境与这边不同一样。大家都知道，在我们盘龙城的南边，是一条宽阔湍急的江流，名为汉水。在汉水的南边，那些树木都又大又高，使得行人无法在其下纳凉……”父师说到这里，神情有些恍惚。可能是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情吧，风释这样想到。

风释有些百无聊赖，汉水他当然知道，自己小时候还经常在夏天偷跑去汉水边玩水呢。玩累了就把双脚泡在浅水中望着对面，幻想自己是开疆拓土的周武王，带着千军万马意气风发，横渡汉水涤荡中原。记忆中虽然汉水的确很广阔，但是他并没有看到对岸有什么高大的树木，心中不免感觉父师有些夸大其词了。他现在只想父师能赶快结束讲授，好和温铮一起去城北的集市游玩。城北集市经常有很多来自中原乃至其他地域诸侯国的商队，在那里经常能遇见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物什。况且，今天早上温铮不也说了会有很好的东西吗。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温铮还没说完父师就来了。嗯，等下一定要和温铮去看看。

“好，今天的讲授就到此结束了。大家有序离开。”父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解除了定身魔法一样，大家都开始整理桌案上的卷册。学员们也都三三两两结伴的离开房间。

温铮胡乱地把卷册在桌案的右边堆成一堆，起身径直走到风释旁边，勾着风释的肩膀说，“走走走，风释，看时辰城北的集市应该已经开了，不想错过那热闹场面的话就快点收拾哦。”风释嘴上连忙答应着，手上快速地把竹简都捆好，按照次序在桌案右边码放整齐。

“快点快点，我爹说他们正午就到了。虽然说他们是明日才离开，但是去的早可选择的物什也多。”温铮有些急不可耐，催促道。

“话说温铮，你早上想和我说的是什么？”风释在温铮的催促下加快了整理，又想起早上未进行完的对话，问道。

“啊？”，温铮有些愣。

这个家伙忘性真大，风释在心中暗自吐槽了好友一句，“就是你说集市上有好东西。是是什么啊？”

“哦这个啊！我还以为你问得是什么呢。”温铮恍然，嘿嘿笑着凑过来说道，“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哦。是从南方而来的佩环，用上好的玉料做的。我都等不及了！虽说这支商队的到来没有公开，但是也有好些内部人员知道。去晚了可就错过了。”

风释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好友会这么急切。温铮和风释虽然都喜欢去集市上淘东西，但是他们喜欢的物件类型却很不一样。风释对集市上贩卖的古籍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有很大兴趣；而温铮则偏爱那些或骨质或玉质的物件。所以当听闻有上好玉石制品的时候，他才如此兴奋急切。

“好了，我们走吧。”在温铮的踱步声中，风释完成了例行的收整，起身道。

“快快快，出发出发！”温铮拉着风释就往外跑。

“喂喂喂，慢一点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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