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梦境

张端柔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又怪诞的梦，在梦里，她过的很不好。

此番去豫州休养，她没有遇上贼人，一路平安的回到府中。

及笄后，她服从父亲的安排，嫁给了一个二品官的嫡次子。夫君是个流转青楼的纨绔子弟，房内还收服一大群的莺莺燕燕。

她每天晨省昏定的伺候婆婆和老夫人，可长辈们总是对她不满意，经常刁钻她在佛堂里站规矩。

因为嫁进去三年都无所出，府邸里人人都看低她一眼。夫君婆婆的磋磨和漠视让她备受人议论，在外头说的好听为王家的“掌家媳”，实则只是为了用她的陪嫁填补家中账数空缺。

虽然她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可母女连心。母亲也看的出来她过得不好，总是替她忧愁着。张家就是一个豺狼虎豹横行的地方，母亲孤身一人，备受排挤。苦苦支撑只为了让她还有娘家可依。

宫中外祖母和舅舅过的也不尽人意。因为不受宠，沦为别人上位的踏脚石。听说连具完整的尸身都未曾留下。母亲听闻噩耗，当场吐血，于半夜薨逝。

她身边亲近的人均已过世，强烈的思念之情和敏感抑郁反复在心里折磨着她。

在新皇登基的前一天夜里，全城通宵。城内灯火通明，百姓都成群结队的出街游玩。

夫君带领阖府的人出府看花灯，无人在意缠绵病榻的她是死是活。随后，张端柔在房中用白绫了结自我。从此归为这山间一草一木，再也不回伤心处。

可她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平日里熟悉的帷帐花纹。看着满墙熟悉的古玩宝器，刚才的梦境就好似只是午后闲暇的走马观灯。

可梦中的痛苦不似作假，她未来的夫家也曾到府上参加过宴会打过照面。若都是假象，岂会如此逼真？

劫后余生所产生的困倦感让她忍不住阖上双眼，可脑子里却浮现了许多却混混沌沌的事情让她不解。

她用手臂支撑起身子，靠坐在床榻上。张端柔思考，到底追杀一事是从何而来？

还有卫承……

为何他会出现在那里？两件事情有没有关联？

春翠端着药碗拂开内房中的珠帘，转眼间看到张端柔已然醒来。她放下手中的药，高兴的说道——

“县主总算醒了呢，娘娘守了您两天。实在熬不住了，就给婢子劝下去歇息了。等公主娘娘醒来，看见您一定会很高兴。”

张端柔收回思绪，苍白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辛苦翠姨照料母亲，都怪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害的母亲总要为我担心。”

张端柔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现在正是雨季来临之时，屋外雨水沿着檐角往下坠落。屋内紧闭门窗，平添几分烦郁之气。

春翠从小茶几上灌好汤婆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张端柔的脚踝处，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嫩黄离莺的薄衣披在张端柔身上。“雨天易感风寒，县主身子弱可不要贪凉。”

脚踝上的扭伤已消肿大半，一看就是这两天有人在精心护理。张端柔心里酸涩，只有在母亲身边才会得到悉心照料。

在梦里，嫁过去后，那家子人经常拿她来做规矩。罚跪久站是常有的事情，也没有人关心她是否受伤、是否承受不住……

春翠见张端柔神情恍惚，便觉得是此行姑娘遇吓余惊未消。她心疼的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轻声哄道：“县主快喝药罢，喝了马上就会好了。”

张端柔接过放在案桌上的药碗，浓郁的中药在她掌心弥漫，冲鼻的苦味让她忍不住皱眉。

可她在梦里经历了这么多，再也不是那个喝药要哄一天的小娘子了。她转手捻起一颗蜜饯，合着中药一口闷下去。

“咳……咳咳”浓郁的苦味在她口中蔓延开，在牙齿中横冲直撞。张端柔被呛的两眼发虚，幸好事先含了一颗蜜饯在口中。

酸甜的口感冲淡了苦味，她的神情慢慢平复下来。

见张端柔乖巧的喝完了药，春翠满意的收走药碗，退出房中。招手呼唤碧蕊进去伺候张端柔。

主仆俩一相见就抱在一起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碧蕊身子骨结实，当初不过躺了几个时辰，便已苏醒过来。

“姑娘，您是不知道。宫中有好多赏赐给您呢，在库房满满叠了一大堆。等您病好了，给姑娘您裁新衣服穿。”碧蕊从梳妆台的隔层拿出一个首饰盒，“喏，姑娘您看。我都挑出来你最喜欢的款式，你可以搭配不同的锦衣穿。”

水色的琉璃步摇闪烁着旁边镶钻耳饰在反光，亮晶晶的首饰足以让每个阁中姑娘开心不已。

可是张端柔心里疑问越来越大，母亲从小贯然不受宠，外祖母和舅舅这些年行事也越发谨慎起来。她作为母亲的女儿，外祖怎会突然之间赏赐予她？

张端柔只是一个柔弱的闺阁女子，有些事情不是她所能触碰到的。纵使疑问再多，现下也得按捺住，不要露出马脚。

张端柔又睡过去了一觉。等她再次醒来，夜幕已经降临。和惠公主在床榻上翻看账本，见女儿醒了，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扶起她。

接着又急忙吩咐下人，将小厨房灶上煨好的营养粥端来房中。

张端柔看着此时还是妇人装扮的母亲，忽然眼角湿润，充满泪光。

在梦里，母亲老的是那样快。有时候因为家宅中事情多而繁琐，或者被婆婆揪着规矩不放，离不开身。她半年才能找到由头回家看一次母亲。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母亲与她的每一次相见，她都能感觉到母亲在愈发的苍老。

母亲从一个仪态得体的贵妇变成垂垂老矣的老妪，只用了四年的时间。

这四年里，母亲是否每月每日都会遭受苦难？

张端柔不敢去想。

她或许真是一个不孝的孩子，一直躲在母亲的羽翼下庇护长大。就算离开母亲身边，也时刻让母亲操心的魂牵梦萦，夜不能寐。

“怎的哭的这么伤心？”和惠公主用帕子轻轻拭去女儿脸蛋上流淌而下的泪珠。“是否惊吓过度，还未缓冲过来？”

和惠公主起身，端坐在床榻上，让张端柔更好的挨坐着她。

“你不用害怕，英国公世子卫承他救了你，你现在很安全。”和惠公主怕刺激到女儿，一字一顿的说。

“卫承和你从小一同长大，你应该信赖他。”

张端柔依偎在母亲怀里哭了个畅快，半晌，她抬头问母亲——

“我想见卫承一面。”

此事事情太过蹊跷，如若只凭她个人能力，唯恐一辈子不得真相。

或许要从旁人入手……

而卫承，她眼里闪过不忍。前世他为保家卫国，战死沙场。她那时已经深入闺阁，成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夫人。

当前线噩耗传来到她的耳中，已是速报来京的三月过后。婆婆和老夫人闲聊之余，忽然提起英国公世子卫承前线身亡。

关于卫承身故三言两语便略过去，字里行间却是对英国公府一家衰败之际的惋惜。她听的入神，长针不小心戳破了手指，血珠浸染在还在缝制的腰带上。

婆婆嫌弃她笨手笨脚的，连给夫君的贴身之物都能出了差错。她苍白低下头来，不做任何解释，却明白心是为谁出了差错。

当初记忆里那么鲜活的一个人，突然间就停格中最鲜衣怒马的年纪里。张端柔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她怕被婆婆瞧出端倪，只好谎称身体不适回房歇息。

顾不上婆婆和太夫人在背后又怎样的编排她，她回到房里，狠狠的大哭一场才好受些。

此时，屋外风高云淡，竹青鸟鸣。孤身的翠鸟在竹叶上停留，不知它是否在眺望远方的暖阳。

和惠长公主估计是觉得女儿想要当面感谢卫承的恩情，一口应允了张端柔的请求。

下人端来小厨房上煨好的粥，仔细的端放在八仙桌上。张端柔一天没米下肚，属实饿的狠些。不过半刻钟，便添了两碗粥。

长夜烛明，张端柔的身影在烛光中摇曳，转而漫散。

卫承近段日子因为水患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其背后之人最近又按捺住动作，查的线索又在关键的时候断了。整个英国公府的人都知道最近世子心情不好，都在避免招惹上麻烦。

和惠长公主的访帖出现在英国公府时，他正与恩师切磋剑法。卫承的剑术师承峨眉派逍遥子，二人出剑干脆利落。挑剑起，舞剑落。

师徒二人，轮番进攻。步法虚无，身法轻盈。剑身触碰摩擦后迅速躲击，声东击西。

逍遥子看准时机迅速出剑刺去，卫承阻挡后反挑空他的剑招。逍遥子剑招更略有窒碍，急忙撤剑，向后跃出。卫承捉住漏洞，随即朝前刺去，剑尖已及其喉。

逍遥子满意的放下剑柄，摸着卫承壮硕的臂膀哈哈大笑。“你是老夫最有天赋的弟子，实力已在老夫之上，老夫为有你这个弟子而感到骄傲。”

卫承拱手鞠礼，“能有今天，当日全凭恩师教导恩情，卫承不敢忘。”

逍遥子摆摆手，示意卫承坐下。

“你我师徒二人不必在意俗世此等虚礼。”逍遥子拿起玉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光。他思忖许久，方才缓缓道来。

“你托为师查探的事情，已有下落。只是那个人不可能，他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卫承一愣，随后追问：“那这人生前是何许人也？”

“此事说来话长，小心隔墙有耳！等你另找一日回峨眉，我再细细与你说道。”逍遥子神情严肃，他捋了捋灰白的长须，缓缓开口。

“不过我可以提醒你一句，此人生前和你生母乃至交好友。或许冥冥之中，并不算是一场劫难。”

卫承心里藏着事，走路会格外快些。前世他战死沙场，并不是折戟在敌军手里，而是死于一场偷袭。

那人一袭黑衣，面戴睚眦，出手极其快准狠。一双闪雷球攻击速度的快的惊人，球爆在空中散发无数毒针，并在空气中散播毒素。常人只要闻了一下，就会腐烂生疮，七天内必死无疑。

当时打斗时，他营帐中好几个士兵不小心被误伤。无一不是七天之内暴毙身亡，死相极其惨烈。

他因为有峨眉派的亲传武功护体，毒素进入经脉的速度会被减慢。可是这于事无补，没找到解毒的药草，毒素就会慢慢入侵他的心脉，最后的下场也是和那些惨死的士兵一样。

卫承长脚一踏，进入书房。看见身旁研墨的小厮一直在朝他挤眉弄眼，活脱一副面相抽搐的模样。

“长宇，你脑子被门夹了？”

“……回世子的话，没有。”

“那你干嘛这个死样？没事干我可以把你分配去暗桩，让你爽爽。”卫承皱眉挤开长宇，“一天天的，丑到我心发慌。”

长宇：？？？人身攻击

“禀告世子……”长宇拱手行礼，“和惠长公主的婢女在外庭等您回话，等了一上午都……”

长宇委婉提醒，人家小姑娘在外庭等了一上午。坐也不敢坐的，喝也不敢喝的，只等一句话回去复命。

“张端柔来见我就来，何必搞这么多余。她小时候都没这矫情，怎么越大反而越娇起来？”卫承只感觉莫名其妙，“她之前不是在英国公府来去自由的吗？怎的现在还能拦得住她？”

长宇：此话有理。

长宇点点头，转过身去外庭找人回话。

张端柔得到了英国公府的回禀，心中也安定几分。

明日便能见到卫承，她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似是雀跃之情，也似是想要迫切知道事情结果的焦急之感。

那日的朦胧一眼，总感觉好像瞧的不太真实一样。自从当年外祖母一事之后，她和母亲为了避嫌，都甚少出门。和长大后的卫承，也未曾好好的见上一次。

她不喜出门，为数不多的几次出门也都是败兴而归。在京城贵女圈中，有着一套专门的规矩。

恰巧合理，像张端柔夹起尾巴做人的贵女，便是最低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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