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千想万念始出来，犹被榕树半遮面

杨姞三十五年。

阳光普照，万里无云。暖洋洋的春风扫去前些日子的料峭寒意，一派生机勃勃，美不胜收。但是，在如此阳春三月下，街道上家家户户却是大门紧闭，冷冷清清。连那些个店铺客栈都关门大吉了。

往常这个时辰，早市应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眼下竟是空无一人，唯有几盏花灯零落，残留着元宵热闹。

见此异景，护送犯人的一众衙役感到奇怪，一边放缓押送的步伐，一边东张西望，随时警觉戒备着。

监斩官陈达才也缓缓地策马在后压阵，看到空无一人的街道，也是甚感不安。

囚车里跪着的女犯，囚服在身，却甚是干净，青丝整束垂下，纹丝不乱。若不是轻易地认了罪，画了押，她很可能与牢里其他的犯人一样，大刑加身，腌臜不堪，焉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去赴刑呢？

这或许是上天给她最后一点福报吧！

眼看着这空荡的街道，女囚不禁回想起那日公堂里的百姓暴动——那日是那般热闹，眼下却这般凄凉。

两相对比之下，她不禁眼眶湿润。

虽然伤心着，失望着，但总归庆幸再没人受她连累了。还有林家庄，她的家人们，也不会因为自己的闯祸，风雨飘摇，雪上加霜了。

如此想着，她终于展开笑容，和煦暖阳下，那清丽的笑容熠熠生辉，令人过目不忘。

陈达才见了，不禁好一阵出神。不只为她的美貌，更被她的气度震撼。

回想起，公堂上，她为了保住林家庄爽快认罪画押，牢中被老鼠吓坏也不舍得踩死，放它生路，还有现在如此镇定无畏的赴刑模样。陈达才起了怜香惜玉之心：真不知道她是得罪了何人？以至于，幕后之人非要布了如此大局置她于死地。

陈达才深感遗憾，却终究是忠人之事，也爱莫能助了。

一路鸣锣开道，热热闹闹又冷冷清清地将犯人送到法场，菜市口围栏外还是空无一人。

竟没一个百姓亲眼观看行刑，这大概是陈达才见过的最滑稽的行刑吧。

想必是百姓们根本不忿官府的审判，所以，无能为力下，集体缺席吧。陈达才这般想着，尽量无视围栏外的冷清。而众衙役无秩序可护，无百姓可拦，列分两队，守在围栏里面。

菜市口内外没有议论纷纷的喧闹，也没有衙役巡守之声，法场安静得就是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陈达才喝了好几杯茶，才压下这心中的不安。

终于，日晷午时至。陈达才从签筒中抽出火签令，毫不迟疑地将其扔于地上。

令至刑始，刽子手举过酒坛，仰脖一饮，酒洋洋洒洒吐在鬼头大刀刀身上，和着温煦的阳光，莹莹流闪。

将犯人亡命牌丢掷于地，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刀口风劲，女囚后颈的青丝应风斩落，几缕青丝飘飘零零，吹落在地。

青州，天香楼里。

白衣帷帽人正站在楼上，紧紧地盯着菜市口的动静。此刻，他心乱如麻。

事已至此，“那人”马上就会出现吧？

会吧？一定会！以“那人”的性子，绝对不会看着恩人有难，而不管不顾。

所以，林尚芙的死期，便是他们二人重逢之日吧。白衣人帷帽人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心烦意乱之际，他遥望远处，任凉风吹息心头烦躁。

只以为闭上了眼睛，就可以不去想了“那人”，但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人”的身影。

白衣帷帽人忙睁开了眼睛，极目远眺，见远处的那座山，清清翠翠的，都仿佛是“那人”的笑容。

犹记得，那日，“那人”哄着自己睡觉，不愿再将那笑话故事继续讲了下去，似乎，“那人”有所察觉，特地留着下回完结。

只是，哪还有“下回”！

再听到“那人”的消息，竟是“那人”背叛天颐苑，被家人抛尸乱葬岗的噩耗。

白衣帷帽人不信，便打着散心的幌子出了府，也终于找到了“那人”。

“主子……”侍卫远风的呼唤，叫醒了沉浸其中的白衣帷帽人。

“事情都可办好？”白衣帷帽人收拾心情，轻道。

“请主子放心，钱已送到。”

白衣帷帽人内心微动，问道：“那家人过的怎么样？”

远风回道：“过的很好。”

过的很好……很好！白衣帷帽人反复咀嚼这几个字，不知道她过的好是何种的好，还有，她身上的伤可都好了么？

他望了远风一眼，道：“没人发现你吧？”

“没有。”

“从今以后，你就不用去送钱了。只要每月派不同的人送钱去。切莫让人发现了。”

远风领命，正要报告另一件事，突然听见白衣帷帽人喃喃自语道：“她，会相信眼前的一切么？”

闻言，远风疑窦丛生。按主子的命令，他每月给一乡下农妇送去钱财。如此，已经送了三回。

按理说，那钱财虽不多，却也足够普通农家每月过活了。可是，主子不许农妇生事泄露，不许她坐享其成，无所事事，还是命她按往常一样开张做营生。若有泄露，不但钱财两空，而且性命堪忧。

远风一直奇怪：主子为何给八竿子打不着的农妇送钱，而且和做贼般不欲为人知呢？还有，主子口中的“她”又是谁呢？主子又想让那个“她”相信什么呢？

主子实在有太多的秘密了。便如这次散心之旅，远风也敏感地察觉到，只怕这趟旅行也没那么简单。

不然，好端端的武巾帼，何以有丧命之祸呢？

然而，他不敢多想，若让主子看出自己的好奇，他又得被狠狠折磨一番，于是，他道：“主子，您让属下去查的，已经有了结果了，陆少杰的脑袋是被不二杀手摘下来的。”

“哦！”白衣帷帽人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不二杀手”的名号激不起他的任何反应。

见状，远风倒是一愣。未几，只得默默退下。

偌大的房间，沉香馥郁，隐隐绕绕，白衣帷帽人闻得煞是烦心，他忙唤来还未远走的远风，恼叫道：“撤了香炉，我的房间里不许焚任何香料。还有，这满城百姓都不肯现身看刑，这是在和官府叫板呢。让掌柜的通知其他的执业掌事，百姓怎么做，他们就跟着怎么做，不要独树一帜，引人非议！”

远风领命，正要吩咐下去。忽然，从远处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他下意识地看向主子，却见主子身子一震，扶着栏杆，眺向菜市口，一脸紧张和期待。

却说惊变传自菜市口，众衙役警觉四顾，刽子手“称职”地不受影响，刀挨着女囚的脖颈，正要砍下去。说时迟那时快，一枚小巧的飞镖，风旋般袭来。刽子手吃痛，往后一扬，鬼头刀铿锵砸地。

“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抓刺客！”

监斩官陈达才的惊叫声才一传来，那站在楼上的白衣帷帽人也跟着一震，干净利落的指尖深深陷在栏杆里。

此刻，他定睛看去，却见那刺客依旧一袭白衣，正安然坐在马上，恰被一棵粗壮榕树的枝桠挡住了面容。

“你，终于肯现身了！”白衣帷帽人面上激喜浮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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