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拮据

“阿福，今天又出海打鱼啊！”

邻边花圃里，裹着花围裙的大妈招呼两声，鹅卵石小路上，步调急促的草鞋小伙闻声止步，黝黑的脸颊顶着烈日倒有几分贴切。

这会，他蹀躞着步子沿花圃的围藤圈向围裙大妈那边靠去，约莫几亩宽的花圃里种着外乡人寄来的扶桑花。

抛开外圈的扶桑花不谈，这大中午暴晒天，村里几位娇生惯养的贵妇都凑一桌打麻雀了，花圃中央有个顶层通黑，外侧透明的棚子。

恰好，阿福能透过棚子和邻居王大娘寒暄两句，在花圃外停住脚步后，他有模有样地取下草织帽，微微折腰行礼。

若说这不搭身份的礼节还得追溯至几月前，福禄村来了个腰缠万贯的乡绅，阿福虽然家境贫寒，但那高雅的灵魂可从未将他沦为孤陋寡闻之人，如此一来，灵魂的驱使下照搬了些城里人的癖好。

“亲爱的王女士，承蒙您的厚爱，您比昨天又美丽了不少，可谓是塞比西施貂蝉，貌如昭君玉环。”

阿福思忖片刻，赞赏的话术几乎耗尽毕生所学，这小甜嘴，可没把麻雀桌前的王大娘捧地一阵乐呵。

“阿福嘴真甜，来，姐姐今天手气正佳，这些福禄币就当给你买糖了。”

谈笑间，王大娘隔着透明窗子将一小锦囊抛了出去，阿福手疾眼快，听说是福禄币，就连接物的身手都敏捷了不少。

“谢谢王姐姐，回头我捕到大鱼再来孝顺您！”

将锦囊装回破烂的衣兜后，阿福草草戴上草织帽顶着烈日朝赶潮的地方跑去。

花圃大棚里，王大娘望着阿福远去的脚步失了神。

“王姐，该你出牌了。”邻座一位胸前挂着大金链丶手镯戴着翡翠镯的女人同王大娘碰了碰肘。

“二筒。”王大娘悄悄回神，漫不经心地打出了一张牌。

“咦，杠，清一色，胡了！”王大娘对坐的花袍女子摊开胸前的牌，挥动着那双好生养的玉手讨要赌金。

待理清欠账后，木桌上几双娇贵的手搅合在一块洗牌，这时她们不约而同聊谈起了阿福。

“王姐，你怎么对阿福这小子这么上心？”洗牌之余，金链女人略有疑惑道。

“我倒是听说，阿福那小伙以前可是这穷乡僻壤里出了名的恶棍，常干偷鸡摸狗的事情不说，还跑到人家祖宗坟头去偷吃贡品。”

“诶诶诶，这事我也有听村口的拐杖老妪说过，说是那孩子自幼父母双亡，留下兄妹两人相依为命，虽然做了不少缺德事，可听说，他都是为了能养活妹妹。”

“我们姐妹几个也得亏嫁的好，不然指不定在这村里还得当个黄脸婆。”

“也是，现在福禄村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空巢男女彼此对不上眼，村户里嫁好的都飞鸿鹏达了，早就不知到哪逍遥快活了呢。”

“我们这些姐妹，也是年轻时能傍上大款，可伶的富人气短命薄，一命呜呼后留下笔大资产，如今归乡做个村妇我觉得也没啥不好的，至少快活。”

“金姐说的是，在感受完外头世界的繁华后，选择归园田居也算明智之举。”

“话说，阿福的妹妹小曦今年应该也十六了吧，我记得他们兄妹的年龄就差了几个月。”

“小曦的容貌在福禄村说是村花也大不为过，几公里外的安阳镇上来了好几位富商带红姨上门提亲，不过小曦那妮子也很倔，宁可跟着阿福过苦日子也不肯远嫁富商衣食无忧。”

“算了，你们少说几句吧，小曦这孩子自幼失明，有言道长兄如父，想必她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们就不多揣摩别人家事了。”

“打牌打牌。”王大娘的脸色沉了下来，三位牌友见状也不再多言。

咸湿的海风吹散岸堤的沙土，随波逐流的浪潮将海岸线推移，银白色的贝壳逐渐露出头角，除去出海捕鱼，阿福还会时常备上一个麻袋在沙滩边捡些贝壳和螃蟹卖钱。

偶尔攒些贝壳在双数天赶集时也能卖少许福禄币，当然，赶集摆摊的重头戏还是海蟹和大鱼，安阳镇的百姓就好吃这一口，往日一摆摊，新鲜货可谓一秒抢空。

沙滩上徒步捡贝壳的阿福渐渐拉低了草织帽，今日的阳光比往常毒辣许多，正逢夏至，南方的炎热不言而喻。

几个时辰悄然逝去，偏向西侧的阳光映照出阿福弓腰刨沙的落魄模样，他才十六岁，在阳光的倒影下，更似一位身材伛偻的老人。

命运多舛，未曾有一句怨言，令人深信不疑的是，“人生已这般落魄，纵使今后再苦，回味也甘甜。”

一句格言成为了他的信条，在外出海捕鱼时，破甲板上的老渔夫们总能看见船尾那个黝黑小子老茧累累的手心紧紧握着一串珍珠手链。

听他所言，这是妹妹梦曦饱受黑暗的侵蚀，一针一线编织的平安符，每每看着这串手链，阿福总会感慨万千，他拼命挣钱不为享乐丶快活，他只希望有朝一日妹妹能重见光明。

日落西山，余晖渲染沙滩，夕阳下阿福的背影逐渐被拉长，黝黑脸颊上的汗珠被即将入夜微凉的海风吹干。

麻袋里装着满满的贝壳，今天刨土并没有找到海蟹，渔夫们结伴去安阳镇上喝酒导致渔船未能出海。

因而今晚晚饭没了着落，阿福惯于单数天出海，双数天赶集摆摊，往常出海时他总会捡些海蟹和小鱼回去做晚饭，显然今天收获并不丰硕。

“小曦还在家里饿着肚子呢，我得赶快去趟安阳镇买些吃的。”

说罢，阿福驮着麻袋，一路北下，夜色渐暗，山路难行，一个不小心阿福磨破了脚皮，看着止不住流出的鲜血，阿福不得已拔些嫩草搓揉成草药敷在伤口上。

双数日赶集时，阿福还会骑着阿牛下山，这样不仅节省了很多体力，还不用被山地跌宕起伏的地势给硌脚。

今天一反常态也是无奈之举，小曦总喜欢为他这个哥哥担心，若是空手而归阿福心里多少不是滋味。

念想至此，阿福挺挺牙熬下了山，半晌，抵达安阳镇时，楠木楼林立高挂的灯笼都点起了火，小镇内夜市繁华，街坊内吆喝声不止，阿福顾不及感叹，钻个人堆的空子来到一家猪肉铺旁。

“大娘，瘦肉怎么卖？”阿福指了指摊位上一块线条纤维匀称的肉问。

“二十福禄币一斤。”裹着围裙油光满面的大娘用双手比划了二十的数样。

阿福从兜里取出王大娘给的锦囊，解开红绳后粗略数去，锦囊里至少装有三十多福禄币，这可比他一天赶集赚得多。

看着这些钱，阿福有些心悸，自改邪归正后他总是秉持着无功不受禄的想法。

他久站在肉铺前迟迟无法抉择，肉铺的大娘都招呼了几句：“小伙，这肉你还买不买？”

“不买的话就赶紧走，别打扰我做生意，一副穷酸样！”

肉铺大娘的谩骂阿福置若罔闻，他在道德和本心的分岔路前难以抉择，约莫半刻，阿福铁下心，无论被世人如何贬垢只要小曦能衣食无忧，他这个做哥哥的也心满意足了。

“大娘，给我来一斤。”阿福数了数锦囊里的福禄币整齐有序地交付给肉铺大娘。

大娘接过福禄币，拉开沾满猪油的抽屉将钱币都揽了进去，谩骂之事早已抛之脑后，摆摊的哪有不做生意的道理。

买好猪肉后，途径菜市，阿福又买了些小白菜打算给小曦熬熬汤，顺带给邻居王大娘也弄一些。

离开小镇时，阿福兜里的福禄币已经所剩无几，这几年奔波的钱财都交付给小曦保管了，几月前，他听那乡绅所说，妹妹的病在外头的世界能医治，但至少需要十万黄金。

阿福数学不精，这些年的积蓄换来不过三五个母银宝，当时乡绅打了打算盘教了阿福些汇率方面的通用理论。

据说外头的世界，一千个福禄币才能换取一个母银宝，一百个母银宝才能换取一块黄金。

想要治好妹妹的病，通过换算，阿福至少得有一千万母银宝，推算到这，已然成为了天文数字，这事他没敢跟妹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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