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少年时光

颜机与肖红妆相识于少时，彼时肖红妆以肖六为名，豁然城中一小浑霸，她好鲜衣好怒马，好斗鸡好打架。少时两人于定州西城墙角下孙大娘的面摊相遇，经过相互“友好”交流后确认两人爱好相当一致然后毫无意外地成为了“生死”之交。

孩子的相交不论贫富不问门第，很快凭借肖六颇好的身手以及颜机偶尔的豪爽两人身边就集结了不少年纪相近的少年。城中卖豆腐的李家的小儿子李大富、城西安乐坊屠户之子乌承方以及另外一些普通人家的孩子。

肖六善武颜机能文，李大富乌承方等不用说也是经过两人重重考验才通过的小伙伴。

当年定州尚算安定富足，肖六往往是待到肖老将军去往军营才敢溜出来。

当时肖六大概也才只得十一二岁，颜机比肖六小一岁，李大富比乌承方肖年长。当年四人也可以算是城中一霸，无论是偷鸡摸狗放火斗殴的事都没少干。若是平常干一件半件，只要令人损失不大，大人们往往也不追究，可是自从肖六与颜机他们几个人组成团体在城中横行霸道后，渐渐与城中另一股势力聚财坊的护院们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当然这是后话。

话说这聚财坊做得虽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但是上得赌桌本来也是你情我愿，输赢自负。但是当年肖六与颜机以及李大富乌承方等人偏偏是些无事生非的主，眼看这聚财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兴隆，进出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终于有日忍不住也溜了进去。

溜进去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特别是几人都是半大不小的小伙子时，更不打眼。

说起来，这还多亏了漠北的水土养人，虽然一行人大多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人，但除了肖红妆因是女子虽每日习武，颜机年纪又确实小了一些身形看着单薄了些以外，其余人身形都颇为壮实，溜进去一点也不打眼。

就在肖红妆颜机几人打算静静靠近的时候，冷不丁面前出现一只手。

准确来讲是一只脏兮兮的手，乌承方正好站在手的主人这边，见是个差不多大的少年，只得没好气地说：“找错人了，我们不赌钱的。”乌承方生长于市井，就算没见过赌坊，也曾听大人们说起过城中确实有一伙小孩子，大概是前些年兵灾父母没了的，大抵是在原先的村寨里确实没活了，入了这定州城讨生活。而且他们这一群好像也并不像别的无依小孩一样找个大户人家签个卖身楔之类讨个安身之处或者去大户人家里做个役仆书童之类的以图温饱，反而是在城西处的破庙里栖了身，日头就专侍机在赌坊或妓院门口候着哪位大人赢钱了或者高兴了以讨得些赏银，然后入夜后再去酒楼饭馆换些便宜的饭菜，又或者去换些次一些的米粮带回破庙里。

那破庙原来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城里的人也记不太清了，只知道是前朝留下来的，后来新朝皇帝得登大宝，这前朝的神仙百姓便也不太去祭拜，庙渐渐没人打理就破败了下来。

不过破败也有破败的好，现下这些无处栖身的孩子们，总是找到了遮风挡雨之处。

城中有好事之人曾去破庙里打探过，见庙里大大小小的孩子统共有五六个，小的才二三岁，白天在家里大的也才六七岁光景，这情形见了倒也是升起了恻隐之心，又巴巴跑去买了好几个大白馒头给他们才作罢。

当时大人大概只是当作日常八卦聊了一嘴，乌承方却记在了心里。他其实没什么优点，只是记忆力比常人好那么一点点。这大概也是平日帮家里看肉档赊账的人多了，乌老爹又没有用笔记账的习惯，硬生生把不想家里白干活的乌承方的记忆力给逼了出来。

“唉，知道你们也没几个子儿～”脏兮兮的小少年认命地把手收回，“只怪今天赌场出千出得太狠。”小声嘟嚷了一下，小少年倒也不再纠缠肖红妆他们，认命地往门外走去。

乌承方刚好在他旁边，自然能听到这少年讲的话；肖红妆却是因自幼习武练功听力比常人好了些许而听见了少年嘟囔的话。

少年后面嘟囔的那句话可把当时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两人吸引住了，两人赌场也不想细究了，拉了身后的李大富和颜机伺机就往门口追去。

少年的脚步却是一点也不见慢，待几人气喘吁吁的追至门巷口拐角处再见得少年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追来的几人。

“喂～你跑什么呀～”乌承方在众人中个头最高，长得又颇为壮实，看起来威慑力十足。少年这速度跑了不小一会，让追出来的众人也受累，是以乌承方一见他就没好气。

乌承方与颜机堵住了前路，肖红妆与李大富有意无意地绕到少年的身边断了他的退路。

这少年本就似是有意无意地说了句让人感兴趣的话，接着又不紧不慢有意无意让人跟上的步伐明显在将众人引至这人少的地方，肖红妆几个颇有默契的把少年围住，打算听他解释。

在这定州城中，说真的在同龄人还没有人敢跟他们四个叫板呢，今日若这小子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们定州城四少还怎么混下去。

是了，乌承方、李大富、肖红妆、颜机几人因为实在是太投契，早已于月前在南城墙的脚下捏土为香，了皇天后土结了异姓兄弟。

乌承方最为年长，为大哥；李大富稍年少三个月，自然是二哥；肖红妆论年岁为第三，居了三弟的位子；颜机最小，视为小弟。

其他几个人倒还好，只是肖六这个名字硬生生地占了三弟的位子，总有那么一点拗口。还好几个人也意识到了，于是平日里也甚少叫三弟三哥什么的，依旧是肖六肖六地叫着。

对于身份么，肖红妆倒也说了是城主府中的，只不过当然说的不是小姐，而是府中养马老仆的儿子。

这几人，两个小商贩的儿子，一个家道中落的商贾家中的小少爷，倒也无甚大区别。

现下几人将这赌坊出来的少年围住，这少年经乌承方这么一喝倒也十分配合地打起了笑脸。

“几位哥哥，我只是到赌坊中时日久了，刚才又说漏了嘴，怕被赌坊的人听去了找麻烦才走得稍稍快了些。”

“喝！你明明就是故意引我们来此，快说有什么目的？”李大富年纪不大，生得倒是比乌承方还要壮实些。偏生他性子又来得急，所以听见对方说得这么明显的诨话才会忍不住喝止对方。

“这位哥哥，我今日不过是见聚财坊的庄家出千得厉害，知道今日的赌客们定是输多赢少，觉得倒霉才碎嘴了一句，不料你们倒是追上来了～～～”少年的话说得平静，而且隐隐听出了一些委屈的味道来。

肖红妆听得少年如此说话，倒是有些奇怪，“你既然能看出赌坊庄家出千，为什么不抓紧这个无本生利的机会？”

少年倒瞥了肖红妆一眼，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孩子，如若在聚财坊赢了银子，你以为以后在城里我能安生？”

彼时肖红妆是不识世事的少年，问出这话也不足为奇。倒是这番话让乌承方对他刮目相看。

“你是否就是城西破庙里的小孩？”其实此时乌承方基本已确认他就是城西破庙里的小孩中的一人。定州城虽不小，但也绝对算不上大。城中的乞儿不少，但是能在聚财坊讨生活的乞儿不多；敢在聚财坊讨生活，又无视他们几个“名声”的乞儿更少。因为凭他们几个在城中的“名声”，稍有眼力的妻儿，都退避三舍了。

这严格上来说也算不得是他们的错，他们也只是平时行为稍微跋扈了一些，但从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这也是为何他们几个小孩虽在城中生事，大人们却也鲜少真正去计较的原因了。毕竟大家都是讨生活的，只要影响不大没有人会费那个功夫去跟几个明显没什么“油水”的小孩计较。

“没错，城西那座破庙正是我的住处。”这少年倒也不否认。

“我看你倒也机灵，横竖我们几个今日无事，就到你那破庙里瞧瞧去。”李大富现下完全没有了去赌坊里打转的心思，倒是对这位面无惧色的少年的住所产生了兴趣。

本来也是无所事事，其余三人皆觉得此行似是比溜进聚财坊更有兴趣。

不到半个时辰，一行人便到了城西的破庙。

因为庙靠着城墙边上，而边城又不像腹地城镇那么繁华，这西城挨城墙的坊里住户似是并不多。

这座已无人供奉香火的庙宇就更是人迹少至了。

过了这座无名庙的残破大门，进得里面也是破败不堪：只剩半个身子的神像、缺了口倒在地上的香炉、只剩三条腿的供桌……不过好在这些东西都堆在了一个角落，显然里面是经过收拾的――那三条腿的供桌已经补上了一条脚，现在正好端端的立在屋里的一角。

屋里的另一角上大大小小的或坐着几名比少年更为瘦小的孩童。

虽然他们都坐在地上，但却都认真的手握小木棒子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顾三哥哥，你回来啦！”最先发现一行人的是坐在外面的一个小女童，大约五六岁的样子，虽然衣衫褴褛，但小脸看起来倒也尚算干净，精神也还好。

“有带王大厨子做的肉包子回来吗？阿铃饿了……”叫阿铃的小女童说得可怜兮兮，并没有发现这位叫顾三的少年的尴尬神色。

“阿铃，过来吧。”角落的最里面传来一个声音道，听起来像是上了年纪的老者。

“爷爷。”听得老者的声音，小女孩听话地走到了一旁。

“顾三，他们是你的朋友吗？”老人的声音听着缓和，但却有股说不上的威严。

“对对对，老爷爷好。”肖红妆几人听见这声音，收敛起了平日张扬的样子，正正经经的对着老人家行礼。

虽然平日在外头飞扬跋扈，可是到底还是少年人。在这位老者跟前，几人却不由自主变得乖巧起来。

“你这几个娃娃，倒是乖巧得紧。”老者似是由人挽扶着上前，又端详了几个人一会，才慢慢道。

“顾三，你有识人的本事。这身本事你算是学到了几成。”老人转头对着旁边的顾三夸奖道，丝毫不避讳在场的这几个外人。这话以乌承方李大富和颜机几个人听来，听不出什么大毛病；可是在肖红妆听来，却心惊胆战。

要知道，她可是瞒着爷爷出来鬼混的，若是被爷爷知道她就是城中的二流子小霸王肖六，估计非乱棍把她打出城主府不可。

肖老城主肖伏豹出了名的御下严厉，军中将士但凡有违军法的，无不从严处置；相同的，他对自家孙女的管教也是出了名的严格，话说这位唯一的少城主还是一位七八岁小孩时有一回从狗洞里钻了出去野了一天事后被肖城主知道后，不单少城主身边的侍女被换了个遍，甚于还对少城主禁足了一年。

但肖伏豹肯定不懂物极必反的道理。

就在被禁足的那一年，他那可爱的小孙女肖红妆，已经伙同她的小伙伴在自己的闺房内开了个开窗，以便他时不时地从天窗上往外溜。

当然，肖红妆能轻易从天窗（或者说屋顶）溜出去，归根结底还是肖伏豹平日里太过严格督促肖红妆练功的功劳。

所以肖红妆一直都坚持在心里认为：她溜出城主府的功劳有自己的一半，也坚决有爷爷肖伏豹的一半，他俩在这件事上谁也怪不了谁。

“爷爷说笑了，也就是城中几个小伙伴。我们今日相见觉得挺聊得来，带来让爷爷过过目。”顾三也过去搀扶着这位老人。

等老者走到有光线的位置，肖红妆几人才发现这老者年岁似乎已年过花甲，脸上深深浅浅刻着岁月留下的痕迹；老者的精神看起来并不十分好，一边过来一边咳嗽。

“聊得来就好、聊得来就好。”老人似乎挺高兴顾三有了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他走到肖红妆几个前面，深深的看了一眼肖红妆，然后看向颜机问道：“娃娃，我看你不像是经常在街头混的人，怎么也跟这几个混小子混一起。”

“他们是我朋友，自然是可以来往的。”颜机平时说话不多，但小小年纪看问题却看得透且心思又很单纯。在他的认知了，他与乌承方李大富肖六几个，无论贫富贵贱，那都是拜过黄天后土对着天地起过誓言的兄弟。兄弟之间，哪用计较这些许的门地或者其他？

老者似乎也是随意一问，便不再深究这个问题。

随后便是奉上茶水。

说是茶水，其实并没有茶叶，只是用茶壶装起来的开水罢了。不过对于一群栖身在破庙里的人，肖红妆几人也没有要求太多。

虽然庙里破败，但好在看起来尚算干净。刚好几人跟顾三路上闹了一路，确是有些口渴。乌承方和李大富二人二话没说，端起茶碗便喝了下去。

肖红妆颜机二人却因自小没吃多少苦头，平日里虽不说是挥霍无度，但也从未踏足过如此贫寒之处，更遑论在这种地方端起那些边沿满是缺口的破碗喝水。是以两人只有尴尬笑笑，并不伸手去端茶碗。

待乌承方李大富二人喝过水，老者又细细问起了几个人的来历，几人倒除了肖红妆倒是毫无隐瞒的说了出来。

这也不是说他们几个心思单纯不懂提防之类的，只是他们见对方一屋子的老弱病幼，也不怕对方使什么坏出来；加之定州城内，谁人不识他们几个，是以他们也不怕对方使诈。

几人看着屋里的大小孩子都安安静静的坐在那边小声交谈或者默默拿小木棒子在地方比划，倒是有点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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