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念旧情，浪里白蛟

哀，莫大于心死，许久后她强撑起娇躯，在暴烈的冷风中站了起来，神情麻木茫然的朝着荷花池方向走去。

——

夜，已深沉。

此时的西厢阁内，茗慎只穿了件贴体如肤的月白苎衣，安静的躺在雨过天青的烟罗帐内，睁着一双圆转凄清的眼睛，毫无睡意的凝视着帐顶的流苏熏球，怔怔发呆。

不安分的烛影跳跃在她沉静如水的容颜上，明暗不定。

由于彩凤是个高嗓门，就算她不想听见外面的动静，都不行。

出神许久之后，她用胳膊支着床榻，半坐起身，长发如流水般垂在脸侧，烘托一脸焦虑：“奶娘，是灵犀那丫头在外头哭吗？”

“嗯，她来过，不过又走了，我瞧着外头地上，打翻了一碗百合莲子粥，那丫头，算是个有心的，不过，可惜了，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静妈叹息说道，抱着一个方形的鹅羽软枕，放在茗慎后背，让她舒服的斜歪着。

茗慎半躺下来，望向窗外的目光，如同秋夜里的寒星一般哀凉。

“心有灵犀一点通，当年她在七慎斋伴我读书的时候，我便把她当成自家妹子看待，对她，一点也不比阿凤姐差，如今彼此之间却产生了隔阂，回不到当初的心有灵犀了，奶娘，为何人心，会变呢?她是如此，我亦如此。”

静妈半躺在她身侧，爱怜的将她搂进怀里，慈祥劝道：“看来你的犀妹妹，实实伤了你的心呀，可是我的好慎姐儿啊，您可不能在这种事上犯糊涂哦，要想在深宅高院里面安身立命，必须狠得下心肠，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茗慎像只乖巧的猫咪一般，缱绻在静妈充满温暖怀抱里，眼角默默的淌下一行清泪：“我与她朝夕相处了快十年，每日同吃同睡，吟诗作对，叫我如何割舍？更何况，那个金颜娇，本就骄横厉害的不得了，连咱俩都没办法，天生胆怯的灵犀，会怕她，也是很正常的……”

“别在为她找借口了，要知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灵犀姑娘若是心性坚定，忠心不二，金氏未必会找上她。”

“你以为这次原谅了她，她就会感恩吗？”

“不会的，这样只会助长她的侥幸心理，使她做出更多罪不可赦的事情出来。”

静妈以前是官太太，后来入纳兰府，又经玉霜夫人点拨，也算是在勾心斗角里，活了半辈子的人，对这种主仆之间的情感纠葛，更是司空见惯。

所以就算知道茗慎一时舍不得灵犀，也不得不严肃的为她分析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不能让她养虎为患，伤及自身。

茗慎有点不喜听下去的意思，困倦地阖上了双眼，随着睡意渐浓，不忘浅浅的咕哝了一句：“明天让她进屋来吧，我想喝她做的百合莲子粥了。”

静妈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无奈的叹气一声。

待她熟睡之后，把她轻轻的放在床上躺好，静妈又小心翼翼地给她揶上被角，这才自言自语叹道：“到底年轻不禁事，想让她回来，就让她回来，日后是福是祸，就看你俩的造化吧。”

——

三更的夜，浓得像方化不开的徽墨。

灵犀歪歪斜斜的走在蜿蜒的白玉桥上，望着池中几茎枯荷，寒瘦一塘秋水，心境变得更加荒凉。

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风中飘零的黄叶，无靠无依，又想起了彩凤的挖苦，倍感凄苦。

想过就此投湖自尽，以死明忠，偏又天生胆怯，畏畏缩缩地跨过玉桥的护栏之后，又丧失了跳下去的勇气。

灵犀暗自恼恨自己的不争气，居然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如果继续活下去，又该如何翻身呢？

正在她犹豫深思之际，一道沧桑浑厚的醉吟，划破了寂寥的夜空。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灵犀诧异的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念荷厅里，一个白衣男子一手拖着酒坛痛饮，另一只手则苍劲有力的舞刀如风。

潇洒如云的动作，掩饰不了满心的惆怅，只见他仰头将烈酒猛灌入喉，又把空了的酒坛狠摔在地上，挺拔的英姿开始在夜色里连连旋身，雪亮的刀锋杂乱无章地挥洒，舞出刺眼的锋芒，矫若浪里腾白蛟，绚如青龙落九霄。

灵犀看得心脏“砰砰”乱跳，讶异这男子明明寂寞如斯，却又桀骜得令人心疼，勇猛中不乏几分书生意气，举手投足间，全是名将之风。

可惜她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小奴婢，又有什么资格，去爱慕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世家公子呢？

想到此，灵犀心中悲苦之情更甚，凝视着不远处的白衣男子，似笑似讥：“君似清尘路，妾若浊水泥……”

“谁，谁在哪？”

白鹏飞的酒兴被人打扰，猛然一声警吼，吓的灵犀心神一颤，慌乱之间，竟然失足落入水中。

忽听“扑通”一声巨响，旋即便是芙蕖池中水花四溅的声音，白鹏飞当下也顾不得水寒彻骨，急忙脱下外衣，果断的跳进了水中，拼命往水波挣扎处游动。

不到片刻的功夫，他就将灵犀从水里给捞了出来，救到岸边，冷水也让他的酒劲退了大半。

借着月色，白鹏飞看到灵犀穿着破旧的丫鬟服饰靠着栏杆，风中摆柳般瑟瑟发抖，便拿起被丢在一旁的月白鹤氅，轻轻搭在了灵犀的削肩膀上:。

“姑娘是哪一房的？怎么年纪轻轻的，就想不开了？”

灵犀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望着眼前皎如兰芝玉树般的公子，紧张到忘乎所以。

白鹏飞见她傻愣不语，自觉唐突，起身靠着亭台的栏杆，望着满目疮痍的荷池，淡淡言道：“人生不如意常有，你我今夜同为天下失意人，邂逅于此也属缘分，姑娘有何难处，不妨说出来，或许白某能为姑娘，略尽绵薄之力。”

白鹏飞背对着她淡淡的说着，而此刻的灵犀心中，却激起了千层浪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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