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我的爸爸写了新书

一年后，我六岁了，已经到了要上学的年纪。

刚刚好图斯诺也要上学，我们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并很好地被分进了同一班。

图斯诺高兴得很，他说：「太好了，这样每天都能和荻洛一起了！我还想着如果没有分进同一班该怎么办呢？」

然后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很腼腆的笑容。「这样在班级里也有……认识的人了。」

我很怪异地看着图斯诺，图斯诺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我看出来了，图斯诺他……「社恐吗？」

图斯诺的眼神都快灰死过去了：「……不是啦。」

「是吗？」我低下头摆弄自己的书包带子，没有看他一眼。「我也很烦恼呢，如果没有和图斯诺分进同一班的话。」

「原来你也……」图斯诺挠了挠后脑勺。

「我在想如果没有你在，我的便当和下午茶不就没有着落了吗。」

图斯诺：「……」

图斯诺：「……喂！为什么还有下午茶？！」

即使一年过去了，我喜欢捉弄人的习惯依旧没变，仍然不断实践，仍然乐此不彼。

哎呀，说着说着我就到家了。

「啊，到家了。」图斯诺有点念念不舍。「明天见！」

「噢，记得明天给我带便当和下午茶。」我提醒道。

「知道啦！」

这下他不会不舍了吧。

正要打开家门时，忽然鼻间窜入了饭菜的香味。

真香啊，可能是幻觉吧。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接受现实吧，打开门后，摆在餐桌上的只会是那几碗稀得跟水似的粥和一盘绿得发黄的菜。

谁知，摆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一盘烤鸡！

我当场僵住了，不会吧，难道我饿得都出现幻像了吗？

「阿绯回来了！」妈妈从厨房中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盘清蒸鱼。

「妈妈，这是……」看来不是幻觉呢。

「爸爸写的书出版了呢！报酬很多哦！」妈妈笑着抹了抹脸上晶莹的汗珠。

「书？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通知我说如瑟·黎璐梅尔先生的书出版了什么的，他将新书和报酬寄过来了。我一开始难以置信，然后打电话跟爸爸说这件事，爸爸好高兴，他说是真的！之所以没告诉我们是因为想给我们惊喜！」妈妈笑得仿佛要哭出来了。「我好感动！然后赶紧去市场买了菜回来。终于能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厨艺了！」

「妈妈，赚到的钱要存起来，不要一下子花完。」

「我知道。」妈妈脸一红，又跑进厨房忙别的去了。

看来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我看向桌子上那盘冒着热气的菜，感觉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书……」我想起来了。「妈妈！新书在哪？」

妈妈从厨房中探出头。「在柜子上放着呢！好像叫『囚笼』来着……」

找到了，『囚笼』，好有深意的题目，没想到爸爸居然能写出这样的书，还是说只是题目看起来很有深意而已？

我看了看封面，有一条金色的笼框写着划在书上，左边是白色的，右边是黑色，两边都有几双像要抓住什么似的手。

好奇怪的封面，可能我年纪小的缘故，我没看懂，但我想就算是大人也不会看懂的。你看处在笼外的手上都拿着武器，这可以认为是里面的人想出去，而外面的人想困住他们。但是处在笼内的人好奇怪，其中一只手正拿着钥匙，而其他的手上都拿着刀或长矛，刀尖对着的却是笼内的对方。

这是为什么呢？

我看向书的背面，那里有一首诗歌，可能会告诉我答案。

上面写着：

「即使岁月如何漫长，

我们的身躯仍然不朽；

在与世隔绝的岛中

安逸地存活了几十个世纪，

人鱼族被迫爬上陆地；

巨龙族已然销声匿迹；

只有我们依然存在，

一直坚信着我们的家园

不会被任何敌人发现。

但是即使如此，

我们也想知道，

岛外的世界

大海的边缘，

是个怎样的世界？

即使一直存活在岛上，

那也只是苟且存活而已。

既然得以降生，

既然得到生命，

为何不去外面的世界闯荡？

自由地像突破笼牢的小鸟一样。

如果在这样安逸下去，

如果小岛湮灭，

长生不老的我们

也会不复存在吧。

所以，想前往

那边的世界，

广阔的世界，

即使一路都会有

地狱般的磨难

阻拦着我们，

但我们依然前往

已然在路上。」

看完之后只能说一句，这本书设置悬念设置得真好……

*·*·*·*·*

「你看完书了？」妈妈坐在桌旁，餐桌上尽是她做好的丰盛的饭菜。

我嘴中叼着一根鸡腿，啊，如果这是梦的话，请不要让我醒来。

爸爸没有回来吃饭，妈妈尽管在电话中说『你忙吧我们在家先吃着』，但看她的神情其实也有点难过的。

我很不满，刚刚还想着能写出这本书的爸爸也挺厉害的，现在就当我从未这样想吧。

爸爸可能也察觉到了，因为我看见妈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并且偷偷笑了。

又说了什么甜言蜜语了吧。

简直气死个人，我看着满桌的菜，心想着撑死也要将它们吃完，让爸爸回来吃空气。

「所以说写了什么啊？我还没看呢。」妈妈很期待地拖着腮。

「就是写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族群发生了内乱，原因是一些人想去那边的世界，但保守派不赞同，他们认为如果与外界有了联系，无疑是开门揖盗，岛内安静的生活会被打破。」我一边回忆一边说。「正当两派人互相打斗时，外界的敌人来了，他们觊觎岛内的资源和岛中一族的力量，于是战争爆发了，小岛受不住攻击就沉没了，剩下存活的族人逃到了那一边的世界，其中就有向往出去的那些人，但是他们见识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最终死在了这个世界中。」

我最后总结道：「这算是BE吧，真可怜，看来即使在那边的世界也是不尽人意啊。」

妈妈没有说话，我只当她在消化这些话，迅速扒了几口饭后，看她似乎沉默得太久了。

我看向妈妈，突然发现妈妈面色苍白地看着空中，明明那空中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妈妈的眼神看起来这么害怕。有汗珠从妈妈挺起的鼻梁上划过。

「妈妈，您怎么了？」

妈妈回过神，然后她低下头，长长的刘海盖住了眼睛。「……我没事，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那个故事很可怕吗？」

「是啊，很让人害怕……就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

「但是妈妈刚刚的神情好像……」我的话还未说完，妈妈快速地在我嘴中塞了一块鸡中翅。

「尝尝这个！这个是可乐鸡翅呢！是不是很好吃啊？」

「嗯！」我眼中一亮，好好吃啊，果然在美食面前，什么东西都要让个路。

满桌的东西都吃得差不多了，我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非常惬意，这大概就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阿绯，那个故事你的看法是什么？」妈妈正在收拾碗筷，我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小心翼翼的感觉。

「看法？是说我赞成哪一派吗？」

妈妈沉默了，手指紧紧抓着碗的边缘。许久她点点头。

「我赞成……」我想了想。「我觉得哪一方都没有错。」

妈妈讶异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说到底世界上没有完全正确的东西，做法也好，价值观也好，都不是完全正确。如果要说我倾向于哪一派的话，我觉得应该是向往自由的那一派吧，追求自由的梦想，前往地狱般的地方，即使因此而死去也绝不后悔，那份洒脱可真令人敬佩。」

「向往自由……很久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那时我认为成为笼中之鸟是一种很懦弱的行为，仿佛家畜一样，吃喝玩乐，不理会外界发生了什么，只要自己可以过得好，不管是否自由。那时年少的我认为这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简直无法理解。」妈妈将洗好的碗摆在碗架上，水声滴答滴答，聚在排水口中打着旋儿。

「但是越长大就越明白了一个道理，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让你知道这个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一点，生命是十分可贵十分重要的，只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拥有的思想和记忆，都会终结并消失。」水声没了，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因为生命是如此重要，所以才会有保守派吗，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所以没有人喜欢做愚蠢的事情、不、没有人喜欢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果真有这种人，我想是因为其他因素导致，比如利益，环境什么的，书里的敌人之所以攻击外界，是因为有利可图，尽管因此伤害别人，因为对自己有利，所以任谁都会去做吧，因为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啊。」

真奇怪，明明妈妈连书都没有看过，为什么比我还了解这本书呢？难道这是年纪大的和年纪小的人之间的差距吗？

虽说如此，这番话却一直深深地印在我脑中，不管过了多少年一直记着从未忘过。

这件事情先告一段落，过了两年，又有一件事情的发生让我想起了那时妈妈那怪异的神情。然后我知道了那时妈妈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这件事情就从我收到了一件礼物开始说起。

送礼的人是图斯诺，他红着脸低着头，可能害羞得一句话都说不了了吧。

真是，是男子汉就勇敢地挺直腰杆啊。

我看着礼物，诡异地僵住了。

这居然是巧克力！

「图斯诺，你居然送我巧克力。」真奇怪，这家伙居然主动送我东西，以前不是要我提醒吗？啊真怪异。

「你这是在报答我之前救了差点被毒蜘蛛咬了的你吗？」

「不是啦！最后不还是被咬了吗……」

「你最后也没被毒死啊。」我撕开包装。

「慢着！」图斯诺迅速地制止我。「回家再吃。」

我用『嗯有猫腻』的眼神看着他。「你……想整我？」

「没有！怎……怎么会呢？」图斯诺回答得很迅速，但后面一句一点底气都没有。

「我知道了。」我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图斯诺想给我一个惊喜吧，我会很期待的。」

图斯诺表情十分呆愣地看着我，然后低着头，金黄微卷的刘海在他脸部上方留下阴影。「荻洛，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是叫我的姓氏呢？」

「因为顺口。」很奇怪图斯诺为何会问这种幼稚的问题，我迅速回答道。

「只是因为这个？」图斯诺抬起头，自阴影中露出的天蓝色眼睛惊讶地微微睁大。

我点点头。

「呼，太好了，我还以为……」图斯诺仿佛大罪赦免般地松了一口气。「但我还是很希望荻洛能叫一下我的名字。」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我往前倾了倾，微歪着头看他，如同银河似的卷发在耳边倾斜。

对我突如其来的靠近，图斯诺脸红得随时随地可以晕倒的样子。「如……如果做不到的话！就……就忘了我说的话吧！那个，习惯就习惯改过来就好……欸！我在说什么……」

这家伙简直是紧张到话都不会说了嘛。

图斯诺虽然很胆小很容易害羞紧张，但有不会让人感到不快的气息，所以见他这样，我笑了。

「噗！法莱真的是很可爱呢。」

「啊……」图斯诺张开嘴说不出话，他猛然将头扭到一边没有看我，还用手指关节擦了擦自己的鼻尖，像在掩饰自己脸红的表情。

「怎么这样……」他弱弱地嗫嚅道。

「切。」我面无表情。「看来就算我叫你名字也没什么嘛。」

「我说的不是这个啦！」图斯诺突地将爆红的脸转过来看着我，但目光一触及我的脸头又立马低了下去。

我很纳闷，我长得很可怕吗？

「我的意思是我是男孩子，怎么可以用可爱来形容呢？」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你难道想让我夸你帅气吗？很抱歉我不撒谎。」

图斯诺：「……」

图斯诺表情好委屈：「……我只是不想被形容成可爱而已，没别的意思啊。」

我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戳了戳图斯诺的心口处。

「因为法莱你是我的朋友，所以你跟其他小孩不一样，因此我才将我不常说出口的话跟你说。」我想了想，接着又说。「可爱呢……可以被它形容的对象可以不分男女，至于我说你可爱，是你让我动心的缘故。」

过了好久，图斯诺反应过来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后，他的脸一下子红得仿佛滴出血来，脸上的雀斑仿佛在跳动。

「等一下！等我缓缓！」他蹲下来用手抱住头。

我一脸看傻子一样的表情，我认为我说的话完全可以解开图斯诺对『可爱』的误会，可是现在看来他好像误会得更深了。

似乎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图斯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甩下一句『明天见』就跑了，留下我一人在这空旷的公园中疑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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